叶巡从荒原回来后的第三天,苏晓发现他变了。
不是人变了,是气色变了。以前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脸上总是带着一层灰扑扑的倦色,像蒙了尘。现在那层灰不见了,皮肤底下的光透出来,不是晒出来的那种,是从里面长出来的。苏晓给他盛汤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没说话,把碗推过去,看他一口一口喝完。
“妈,今天汤咸了一点。”叶巡说。
苏晓愣了一下。“咸了?”
“嗯。就咸了一点点。”
苏晓拿起勺子尝了一口,不咸。她看了叶巡一眼,没说什么,把汤端回厨房,加了一瓢水,重新烧开,再端出来。叶巡又喝了一口。
“好了。”
苏晓笑了。“嘴刁了。”
叶巡也笑了。“是妈做的太好吃了,嘴养刁了。”
苏晓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贫嘴。”
阿木这几天没出门。他每天早上起来练刀,练完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白天没有星星,他就看天,看云,看海面上那艘船慢慢驶出去,又慢慢开回来。雷虎也没出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靠着墙,像两尊忘了收回去的泥塑。
“雷虎叔叔。”阿木开口。
雷虎侧过头。
“你心里那五个光点,它们平时干什么?”
雷虎想了想。“不干什么。就亮着。”
“不闷吗?”
“不闷。亮着就不闷。”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儿的光透过衣服,亮莹莹的,像揣了一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星星。
“我那些也不闷。就是亮着。”
雷虎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就亮着。”
凌霜来的时候,叶巡正在院子里翻土。他在墙角开了一块地,巴掌大,拿铲子一锹一锹挖,把板结的土敲碎,拣出里面的石子。凌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种什么?”
叶巡说:“花。”
凌霜说:“什么花?”
叶巡想了想。“不知道。种子还没找到。”
凌霜没再问。她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叶巡一锹一锹挖土。挖了一会儿,叶巡停下来,直起腰。
“凌霜阿姨,你心里有人吗?”
凌霜愣了一下。“什么?”
“人。心里装着的人。”
凌霜沉默了一会儿。“有。”
叶巡说:“几个?”
凌霜说:“数不清了。死去的,活着的,走了的,留下的。都在心里。”
叶巡说:“她们亮吗?”
凌霜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亮,是另一种,像深冬夜里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看着不大,但热。
“亮。”凌霜说。
叶巡笑了。“那就好。”
海青拄着拐杖过来,在叶巡翻好的地边上蹲下来。他伸手摸了摸那些敲碎的土,捻了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肥力不够。得掺点草木灰。”
叶巡说:“哪儿有?”
海青说:“我家灶膛里有。明天给你带一筐来。”
叶巡说:“好。”
海青站起来,没走,看着那块巴掌大的地。“你爸年轻时候也种过花。”
叶巡愣了一下。“我爸?”
“嗯。在龙门后山,判官墓旁边。种了一棵月季,红的。说是你妈喜欢。”海青顿了顿,“后来死了。没人浇水,旱死了。”
叶巡没说话。他想起判官的墓,想起墓前那棵松树,想起碑上刻的字。他从来没想过那里还种过花。
“我再种一棵。”他说。
海青看着他。“种什么?”
叶巡想了想。“月季。红的。”
傍晚的时候,雷虎从屋里搬出一坛酒。老白干,泥封的坛子,坛口糊的红布都褪色了。他在石桌上摆开碗,倒了四碗。叶巡一碗,阿木一碗,凌霜一碗,自己一碗。海青不喝酒,坐在旁边看。
“敬判官。”雷虎举起碗。
叶巡也举起来。阿木也举起来。凌霜也举起来。四个人,四碗酒,对着后山的方向,泼在地上。酒渗进土里,很快不见了。
“他喝到了。”雷虎说。
叶巡看着那块被酒洇湿的地面。“他喝到了。”
那天夜里,叶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阿木回屋睡了,雷虎也睡了,凌霜和海青早就走了。心灯飘在他头顶,光洒下来,把他坐的那块石阶照得发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缩在最深处,旁边挨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光点,小的贴在大的边上。小寻,小望,小归,小回,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挤在一起,像一屋子人。不是客人,是住下了的家人。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它们住了好几天了。不走了。”
叶凡说:“知道。”
叶巡说:“它们也不说话。就是亮着。”
叶凡说:“亮着就够了。”
叶巡笑了。“那就亮着。”
第二天一早,海青真的背了一筐草木灰来。他进门的时候拐杖别在腋下,两只手抱着筐,走得歪歪扭扭。叶巡接过来,筐很沉,灰扬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够不够?”海青问。
叶巡看了看那块地。“够了。多了。”
“多了就存着。明年还能用。”
叶巡把草木灰拌进土里,用铲子翻匀。海青蹲在旁边看,时不时指点两句。“再翻深一点。”“边上的土也要拌。”“对,就这样。”叶巡翻完了,把表面抹平。一块地,整整齐齐的,等着种子。
“种子哪儿去找?”海青问。
叶巡说:“荒原上。那边什么都有。”
海青看着他。“还要去?”
叶巡说:“去。还有光点在等。”
海青没说话,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叶巡。”
叶巡看着他。
海青说:“帮我也带一颗种子回来。什么花都行。”
叶巡笑了。“好。”
阿木从屋里冲出来,背着刀,心灯飘在他头顶。
“师傅,我今天出去。往北边走。”
叶巡说:“去几天?”
阿木想了想。“五天。也许七天。”
叶巡说:“小心。”
阿木点头,转身要走。
“阿木。”叶巡喊住他。
阿木回头。
叶巡说:“那些光点在你心里安了家。你亮着,它们就亮着。”
阿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点光还在,透过衣服能看见,亮莹莹的,像揣了一颗星星。
“我知道。”他笑了,推开门,走了出去。
雷虎从屋里出来,也背着刀。
“我也去。往西边走。”
叶巡说:“你一个人?”
雷虎说:“一个人。阿木把心灯借我了。”
叶巡说:“那你小心。”
雷虎点头,转身要走。
“雷虎叔叔。”叶巡喊住他。
雷虎回头。
叶巡说:“那些光点怕黑雾。你照它们。”
雷虎笑了。“放心。我是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背影很直,走得很快,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下午,凌霜又来了。她站在那块翻好的地前面,看了很久。
“种什么?”
叶巡说:“月季。红的。”
凌霜说:“种子呢?”
叶巡说:“还没找到。”
凌霜没再问。她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那块空荡荡的地。“你爸年轻时候也种过。”
叶巡说:“知道。海青叔叔说了。在后山,判官墓旁边。后来死了,没人浇水。”
凌霜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没人浇水。是你爸走了。他走了以后,没人敢去。判官的墓,只有他敢去。”
叶巡愣了一下。“为什么?”
凌霜说:“因为判官是他兄弟。别人不是。”
叶巡低下头。他想起判官的墓,想起那棵松树,想起碑上刻的字。他从来没想过,那块碑除了他和叶凡,还有没有人去看。
“我去。”他说。“以后我去。”
凌霜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和他爸年轻时一样。
“好。”她说。
阿木走了六天。回来的时候浑身是土,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有一道结了痂的疤,但眼睛亮得很。他手里捧着七个光点,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像一把碎星星。雷虎比他早回来一天,也捧着五个。他们把光点递给叶巡的时候,手都在抖。
“七个。”阿木说。
“五个。”雷虎说。
叶巡把那些光点放在心口。它们融进去的时候,别的光点都闪了闪,像是在说:来了。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闪了闪,那个抱着孩子的光点闪了闪,小的贴在大的边上。它们挤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十二个。”叶巡说。“它们到家了。”
阿木笑了。雷虎也笑了。
那天晚上,院子里又坐满了人。阿木坐在叶巡旁边,雷虎坐在阿木旁边,凌霜和海青也坐着。大家围坐在一起,看着天上那些星星。又多了好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叶巡。”阿木开口。
叶巡看着他。
阿木说:“我以后天天出去。天天接光点。”
叶巡说:“那你不累吗?”
阿木想了想。“累。但接完了,就不累了。”
叶巡笑了。“那就去。”
深夜,人散了。院子里只剩叶巡一个人。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星星。心灯飘在身边,也在看。
“心灯。”他轻声喊。
心灯飘过来。
叶巡说:“阿木说,他天天出去接光点。他说接完了,就不累了。”
心灯闪了闪。
叶巡说:“那就接。”
心灯又闪了闪。
叶巡笑了。他站起来,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那些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心灯也在,一闪一闪的。他挥挥手。“晚安。”那些星星同时闪了闪。像是在说:晚安。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
第二天早上,叶巡起来的时候,阿木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背着刀,心灯飘在他头顶。
“师傅,我往东边去。那边有个光点在闪。”
叶巡说:“几天?”
阿木想了想。“三天。”
叶巡说:“小心。”
阿木点头,转身要走。
“阿木。”叶巡喊住他。
阿木回头。
叶巡说:“你心里那些光点,它们也在看。你亮着,它们就亮着。”
阿木笑了。“我知道。”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叶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心灯飘在他头顶,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老的新的挤在一起,像一屋子人。叶凡在最左边,闭着眼睛。苏晓挨着他。红鲤站在稍远的地方。判官靠在一边。两个老人在最后面。他自己站在中间。
他笑了。“你们好好的。”
那些光点同时亮了亮。像是在说:好。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苏晓正在收拾桌子,看见他进来,笑了。
“阿木走了?”
叶巡点头。“走了。三天就回来。”
苏晓说:“那你这三天好好歇着。”
叶巡说:“好。”
他在桌边坐下,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窗台上,苏晓养的那盆绿萝又抽了新芽,嫩绿的,卷着边,还没展开。他看了很久。
窗外,那艘船又驶出了港湾。船上的灯,还亮着。照亮了归来的路,也照亮了出发的路。
(第140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