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安德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牌。
烫金的铜牌上,清清楚楚地刻着几个字:
校长室·希尔伯特·让·昂热
没错。
他确认自己没有走错。
但他走进门之后,却发现自己好像走错了片场。
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的不是那个银发的老狐狸,而是一个年轻得不像话的青年。
他懒洋洋地靠在昂热的那张高背椅里,双腿交叠搭在办公桌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看得津津有味。
叶安。
那位传说中与昂热评级相同的校董,那位据说已经击杀两位初代种的传奇人物。
听到开门声,叶安抬起头,目光落在安德鲁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他猛地站起身——连带着把搭在桌上的腿收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安德鲁面前,在安德鲁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一只胳膊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
“哎呀呀呀——!”
叶安的声音热情得几乎要溢出来,脸上的笑容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
“你可算是来了!可把你们盼来了!”
安德鲁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一愣的,整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叶安搂着他的肩膀。
“我早就觉得该动动他了!”
叶安凑近他,压低声音,一副“咱俩是自己人”的神秘表情。
“真的,我早就觉得——昂热那老头,占着位置太久了!”
安德鲁的脑子还在努力处理这些信息,叶安已经一把拉过旁边站着的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面容冷峻,身姿笔挺,站在那里如同一把出鞘的刀。
“来,介绍一下!”叶安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这位,楚子航!我觉得——他可以当密党的副领袖!”
楚子航看着安德鲁,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你好。我叫楚子航。”
安德鲁下意识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那只手干燥而有力,握得恰到好处——但安德鲁此刻完全没有心思去感受这些。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副领袖?密党的副领袖?
还没等他想明白,叶安又一把拉过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腼腆的年轻人,被叶安拽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是谁我在哪”的茫然表情。
“这位!”叶安热情洋溢地介绍。
“我的兄弟,路明非!我觉得他可以当密党的书记!”
路明非被推到安德鲁面前,干巴巴地扯出一个笑容:
“你、你好,我叫路明非……”
安德鲁再次下意识地伸出手。
握完手之后,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握了两次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什么奇怪的陷阱里。
叶安却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滔滔不绝:
“我这兄弟们,都是人才!绝对的栋梁之材!一定能胜任!”
他搂着安德鲁的肩膀,朝办公桌的方向走去,嘴里一刻不停:
“我跟你说啊,安德鲁先生——我可以叫你安德鲁吧?别那么见外嘛——你是不知道,我在这个学院待了这么久,对昂热那老头的所作所为,那可是一清二楚……”
安德鲁被按进沙发里,手里被塞了一杯茶,耳边是叶安连绵不绝的“控诉”。
“……他独断专行!刚愎自用!根本不把校董会放在眼里!”
“……还有那个什么‘执行部’,完全就是他的私人武装!”
“……我早就想整顿了,但一直没机会!现在你来了,太好了!”
叶安说得口干舌燥,灌了一口茶,继续:
“不是我吹,安德鲁啊,只要我当了密党领袖——你放心,我绝对比你想象的要开明!到时候校董会的意见,一定认真听取!各大家族的利益,一定妥善照顾!”
他凑近安德鲁,压低声音,用一种“你懂的”语气说:
“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安德鲁捧着那杯茶,整个人已经彻底懵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打了结一样。
过了好几秒,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是从沙子里挤出来的:
“叶……叶校董……”
“诶呀!”叶安一拍他的肩膀。
“叫校董多生分!叫我叶安就行!咱俩谁跟谁啊!”
安德鲁被他拍得肩膀一歪,手里的茶差点洒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专业一些,正式一些,符合他“校董会调查团团长”的身份一些:
“叶……叶安先生,我是来……调查昂热校长的。”
他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壮感。
他可是带着《亚伯拉罕血统契》来的!他是来弹劾昂热的!他是来……
“我知道啊!”叶安一拍大腿。
“所以你更要支持我啊!你把他弹劾走了,谁来接班?当然是我啊!”
他朝安德鲁挤了挤眼睛,那眼神里的含义再明显不过:
咱俩是一伙的,你懂的。
安德鲁彻底无语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张真诚的笑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副“咱俩是自己人”的热情姿态——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想说的话还有很多。他准备好的说辞还有很多。
他带来的那本《亚伯拉罕血统契》还静静地躺在公文箱里,等着他拿出来,展现自己的专业和权威。
但他现在只觉得——
累。
太累了。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那杯一口没喝的茶,艰难地站起身来。
“叶……叶安先生,”他的声音有些虚弱。
“我……我先去收拾一下行李。今天舟车劳顿,有些累了。我们……我们改天再聊。”
叶安立刻站起身,一脸关切:
“诶呀,累啦?那快去休息!行李收拾好了吗?要不要我让人帮忙?住处还满意吗?不满意可以换!”
安德鲁连连摆手:“不用不用……都挺好……我先走了……”
他几乎是逃一般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叶安依旧站在那里,脸上带着那个灿烂的笑容,朝他挥手:
“慢走啊安德鲁!好好休息!明天咱们接着聊!”
楚子航和路明非站在一旁,一个面无表情,一个茫然无措。
安德鲁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握了两次的手,又想起刚才叶安搂着他肩膀时那股热情到让人窒息的热度,还有那些“密党领袖”、“副领袖”、“书记”、“少不了你的好处”之类的话……
他忽然有些怀疑——
自己接的这趟差事,到底是来弹劾昂热的,还是来被叶安“热情接待”的?
远处,钟楼的阁楼里。
守夜人透过那扇灰蒙蒙的天窗,看着安德鲁踉踉跄跄走出办公楼的身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举起酒瓶,朝那个方向遥遥举了举:
“欢迎来到卡塞尔,安德鲁先生。”
他灌了一口酒,眼中满是促狭:
“这才第一天呢。”
办公室里。
叶安重新坐回昂热的那张高背椅里,双腿重新搭上办公桌,拿起那份没看完的文件,继续看了起来。
路明非凑过来,小声问:
“叶哥,刚才那是谁啊?”
叶安头也不抬:
“来弹劾校长的。”
“弹劾校长?”路明非瞪大眼睛。
“那你还跟他称兄道弟?”
叶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你不懂。这叫——热情攻势。”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