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设在学院的宴会厅。
安德鲁坐在主宾席的位置,面带得体的微笑,目光扫过厅内的宾客,心中暗暗盘算。
好家伙。
叶安这小子,办事还挺靠谱。
放眼望去,满大厅都是卡塞尔学院的“重量级人物”——各院系的主任、终身教授、资深研究员……那些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家伙们,此刻齐聚一堂,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安德鲁看到了物理系主任道格·琼斯——那个脊柱弯成圈的活化石,此刻正端着一杯红酒,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他看到了魔动力机械系的几位老教授,看到了炼金术研究院的副院长,甚至还看到了那位据说从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的古籍文献修复专家。
这些人,都是他此行的目标。
只要能和这些人打好关系,从他们口中挖出昂热渎职的证据——
安德鲁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服务员端上红酒。
深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轻轻摇曳,散发出优雅的果香。
安德鲁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姿态矜持而得体。
作为加图索家族的首席法律顾问,他深知在这种场合应该保持怎样的仪态——优雅、从容、不失分寸。
周围的教授们同样举杯,同样浅尝辄止,同样保持着混血种精英应有的矜持。
一切都很好。
直到叶安站起来。
“各位——”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个灿烂的笑容,手里拎着一只……箱子?
不对,不是普通的箱子。
那是一只木箱,上面印着几个汉字,红底白字,格外醒目。
安德鲁眯起眼睛,试图辨认那几个字。
贵州茅台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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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看懂。但他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
叶安打开木箱,从里面拎出一瓶白瓷瓶的酒。
瓶身圆润,红盖头,标签上印着金色的汉字。
“今天是个好日子!”叶安高举酒瓶,声音洪亮。
“校董会的安德鲁先生远道而来,咱们必须好好招待!”
他拧开瓶盖。
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浓郁、醇厚、带着某种粮食发酵后的独特芬芳,和红酒那种优雅的果香完全是两个世界。
安德鲁抽了抽鼻子,有些好奇。
叶安已经拎着酒瓶朝他走来。
“安德鲁!”叶安热情地拍拍他的肩膀。
“来,尝尝我们东方的特产!保证你没喝过!”
安德鲁看着那瓶白瓷瓶的酒,又看看叶安那张真诚的笑脸,犹豫了一秒。
但他随即想到——叶安是校董,是“自己人”,是支持他弹劾昂热的盟友。
盟友敬的酒,能不喝吗?
他接过酒杯。
酒液是无色透明的,和红酒的深红色完全不同。他凑近闻了闻——那股奇异的香气更加浓烈,带着一丝辛辣。
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浅浅抿了一口。
然后他的表情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吞下去的是一团火。
从口腔到食道到胃,一路燃烧下去,辣得他眼泪差点飙出来。
但周围的教授们却像没事人一样,一饮而尽,然后露出享受的表情。
有几个年纪大的,甚至还咂了咂嘴,意犹未尽。
安德鲁努力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把那口酒咽了下去。
“好……好酒。”他艰难地说。
叶安笑容更盛:“喜欢就好!来,再来一杯!”
安德鲁还没来得及拒绝,酒杯又被满上了。
……
一瓶茅台很快见底。
叶安又开了第二瓶。
安德鲁的脸色已经开始泛红,眼神也有些飘忽。但他还记得自己的任务——要和这些教授们打好关系,要收集昂热渎职的证据。
于是他端着酒杯,踉踉跄跄地走向那些老教授们,试图和他们攀谈。
但那些老教授们似乎对他没什么兴趣。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喝着小酒,聊着天,偶尔朝他点点头,然后又继续自己的话题。
安德鲁有些挫败。
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人,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灰色西装,领带歪歪斜斜。
他手里拎着一瓶酒——那瓶子的形状很古怪,透明玻璃,里面是透明的液体,标签上印着看不懂的文字。
老人笑眯眯地看着安德鲁,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
“安德鲁先生,来,喝一杯。”
安德鲁看着那瓶酒,又看看老人那张慈祥的脸,努力在脑海中搜索对方的身份。
他想起来了。
这位是物理系的资深教授,据说在学院待了五十多年,威望极高,是无数年轻教授的导师。如果能争取到他的支持——
“请问您是……”安德鲁试探着问。
“伊万·彼得罗维奇·契卡罗夫。”老人报出自己的名字,脸上的笑容更加慈祥。
“物理系,待了五十多年了。”
安德鲁眼睛一亮。
五十多年!那岂不是见证了整个昂热时代?
他知道的内幕,一定比任何人都多!
“契卡罗夫教授!”安德鲁热情地握住老人的手,“久仰久仰!”
伊万教授笑眯眯地点点头,举起手中的酒瓶:
“来,尝尝我们俄罗斯的……特产。”
安德鲁看着那瓶透明的液体,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但他想起叶安刚才的“东方特产”,那股辣劲至今还在胃里翻腾。俄罗斯的特产,应该……不会比那个更烈吧?
他接过酒杯。
伊万教授给他倒了满满一杯。
那液体清澈透明,和茅台没什么区别。安德鲁凑近闻了闻——没有茅台那种浓郁的香气,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医用酒精的味道。
他抿了一小口。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差点从头顶飞出去。
那不是酒。
那是火焰。
是液态的火焰。
是从口腔一路燃烧到胃、再从胃扩散到四肢百骸的、纯粹的火焰。
“这……这是什么?”安德鲁的声音都变了调。
伊万教授依旧笑眯眯的,举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亮出杯底:
“生命之水。96度。”
安德鲁瞪大眼睛,看着老人那张平静的脸,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杯透明的液体,整个人都不好了。
96度?
那是酒精!不是酒!
但伊万教授已经凑了过来,一只胳膊搭上他的肩膀,语气真诚得让人无法拒绝:
“安德鲁先生,你知道吗?我看你很顺眼。”
安德鲁努力稳住自己飘忽的眼神,看着老人。
伊万教授继续说:
“只要你喝了这杯,我就站你这边。”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发出咚咚的闷响:
“我,伊万·彼得罗维奇·契卡罗夫,在物理系待了五十二年,认识的人比学院里的树还多。只要你喝了这杯,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安德鲁看着那杯透明的液体,又看看老人那张真诚的脸,心中天人交战。
这杯下去,他可能会死。
但不喝,他就可能失去一个在学院待了五十二年的重量级支持者。
他咬了咬牙。
端起酒杯。
一饮而尽。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点燃了。从口腔到食道到胃,然后是血管、神经、大脑……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看到伊万教授依旧笑眯眯的,又给他倒了一杯。
“再来一杯!”老人热情地说,“两杯,以后整个物理系都站你这边!”
安德鲁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他只是机械地接过酒杯,机械地送到嘴边,机械地……
……
晚宴结束时,安德鲁是被两个人架着抬出去的。
他的脸通红,眼睛翻白,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单词,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烂泥。
有好事者后来做了统计——安德鲁·加图索先生今晚总共喝了:三杯红酒、两瓶茅台、三杯生命之水。
他的血液酒精含量,据说接近0.8%。
那是足以让普通人死三回的浓度。
但安德鲁毕竟是混血种,血统不低,硬是扛了下来。
只是扛下来之后,他整个人已经彻底废了。
他被抬回住处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
“物理系……站我这边……伊万教授……好……好朋友……”
而那位“好朋友”伊万教授,此刻正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和叶安碰杯。
两人杯中的液体,都是清水。
“干得漂亮,伊万。”叶安笑着说。
伊万教授——物理系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五十二年来从未参与过任何派系斗争的“中立派”——此刻笑得像个偷到鸡的老狐狸:
“小意思。那小子还挺能喝的,差点把我灌醉。”
叶安笑着摇头,举起杯子:
“辛苦了。改天请你喝真正的好酒。”
伊万教授摆摆手,目光落向窗外那个被抬走的、摇摇晃晃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不用。看那小子出洋相,比喝酒有意思多了。”
窗外,夜色深沉。
安德鲁·加图索的调查之旅,第一天,圆满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