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源发现爹不对劲,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
那天他刚从树林里检查完封印出来,远远看见陆见平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封信。信很短,就几行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夕阳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太清,但握信的手很紧,指节发白。
“爹?”陆源走过去。
陆见平抬起头,笑了。“检查完了?”
“完了。封印很稳。”陆源在对面坐下,看着那封信,“谁来的?”
“边界真理会。一个老朋友。”他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说想见我一面。”
“在哪儿?”
“母港。那边重建得差不多了,搞了个什么‘重建大会’,请各方势力去。”
“那你去吗?”
陆见平沉默了一会儿。“去吧。有些事,拖了太久,该了了。”
陆源没听懂,但没再问。爹不说,就是不想说。他尊重爹的选择。
陆见平走的那天,天气很好。他没坐启明号,自己御剑去的。临走时站在树林边,看着那十二棵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抱了抱陆源。“几天就回来。”
“嗯。”
他御剑升空,很快变成一个点,消失在云层里。
陆源站在树林边,心里空落落的。澹台明月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担心他?”
“有点。”陆源说,“他最近不太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太安静了。以前他话也不多,但不是这种安静。这种安静像……像在等什么。”
澹台明月没说话。她也感觉到了。陆见平这些日子,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有时候半夜起来,在树林边站很久。问他,他说没事,睡不着。但谁都看得出,他心里有事。
陆源在熵树下坐了一整天。树上的脸看着他,眼神温柔。
“你爹不会有事。”熵说,“他是个成年人,能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陆源说,“但就是担心。”
“担心正常。他是你爹。”
陆源靠着树干,闭上眼睛。风吹过树林,十二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词儿的歌。他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
陆见平在母港待了五天。
第一天,他见了那个老朋友——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穿着边界真理会的旧制服,胸口别着一枚褪色的徽章。她叫沈夜,是熵还在时的旧人,也是陆见平为数不多还能说上话的朋友。
“你老了。”沈夜说。
“你也老了。”
沈夜笑了。“熵的儿子,还好吗?”
“好。很好。”
“那就好。”沈夜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块玉简,很旧,边角都磨圆了。“这是熵留给你的。”
陆见平愣住了。“给我?”
“对。不是给陆源的,是给你的。”沈夜说,“他死之前,托我保管。说等时机到了,交给你。”
“时机?”
“他说,等你觉得自己配做他父亲的时候。”沈夜看着他,“你觉得呢?”
陆见平握着玉简,没说话。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真元输进玉简。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像风吹过很远的地方。“陆见平。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这段话。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我还是想说。”
“谢谢你。谢谢你陪他长大。我没做到的事,你做到了。你是他父亲,真正的父亲。我不是。我只是给了他生命的那个人。”
“还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说。但不说,怕来不及。”
“他娘,叫念。想念的念。她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把孩子交给一个好人,别让他一个人。我答应了她。但我没做到。我把孩子交给了源初之种,交给了命运,交给了世界。唯独没交给一个好人。”
“你替我还了这份债。”
“谢谢你。”
玉简里的声音消失了。陆见平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第五天,他离开母港,御剑往回飞。飞到半路,他停下来,悬在虚空中。前方是清灵天境的界壁,淡蓝色的,像一层蛋壳。蛋壳里面,是青桑镇,是十二棵树,是他的儿子。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简。然后他把它贴在胸口,继续飞。
陆源在树林边等了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傍晚,天边出现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人,落在他面前。
“爹!”陆源跑过去,“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有点事。”陆见平蹲下来,看着他,“儿子,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你娘的故事。”
陆源愣住了。陆见平拉着他,在熵树下坐下,靠着树干。树上的脸闭着眼睛,像在睡觉。
“你娘叫念。想念的念。她是熵的恋人,也是你的母亲。她生你的时候难产,死了。熵救不了她,所以创造了源初之种,想给你一个完美的母亲。但完美的母亲不是她。完美的你,也不是你。”
“后来熵死了,你被源初之种孕育出来,落在了青桑集。我捡到了你。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只知道你是个孩子,需要人养。”
他顿了顿。
“养着养着,就舍不得了。”
陆源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你娘死的时候,熵答应她,把你交给一个好人。他没做到。我替他做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简,放在陆源手里。“这是你娘留给你的。熵转交的。我替你看过了。”
陆源握着玉简,手在发抖。他把真元输进去。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
“我的孩子。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这段话。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我还是想说。”
“你叫源。源头的源。让一切从新开始。”
“我走了。不能陪你长大。但你会有很多很多人陪你——你爹,你姐姐,你姑姑,还有那些树。他们会替我爱你。”
“好好活。活得开心,活得有滋味。”
声音消失了。陆源抱着玉简,泪流满面。
陆见平搂着他。“她一直在看着你。”
“我知道。”
“她还说,让你别哭。”
陆源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天晚上,陆源把那块玉简挂在脖子上,和原来那块放在一起。两块玉,一块是熵的,一块是念的。贴在一起,温温热热的,像两颗心在跳。
他走到树林边,看着那十二棵树。月光下,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十二只张开的手。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麦田的香,带着豆花的味,带着锣声的回响。
陆见平站在他身边。
“爹。”
“嗯。”
“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会。”
“一直?”
“一直。”
陆源靠着他的肩,慢慢闭上眼睛。梦里,有一片很大的草地。草地上站着一个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眼睛亮亮的。她朝他招手。他跑过去。她抱住他,亲了亲他的额头。
“我的孩子。”
“娘。”
她笑了。笑着笑着,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在风中。光点落在那片森林里,落在每一棵树上。树的叶子亮了,像无数盏灯。
【第四卷第45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