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刘文学这番话,杨清林嘴上依旧硬撑。
虽然他脸上还挂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可心底里,却早已止不住地发毛。
想明白利害关系后,一股寒意顺着杨清林的脊椎骨一路窜到头顶,指尖冷汗瞬间浸湿了掌心。
杨清林比谁都清楚,自己能在富水县乃至爨乡市呼风唤雨、横行无忌,靠的全是身后那位身为副省长的亲家王宏斌。
如今王宏斌更进一步,升任省委常委,在外人看来,这更是足以让他横着走的通天靠山。
但也正是因为两人身份悬殊、天差地别,这几年杨清林才拼了命地攫取财富,妄图用金钱填平那道无法逾越的阶层鸿沟。
他像个赌徒,拼命堆砌黄金,只想在那门第森严的门槛前,不至于显得太过寒酸。
可现实是残酷的——亲家终究只是姻亲,不是亲爹……老话有言,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夫妻尚且如此,姻亲又能好到哪去?
真要是到了案情重大、舆论沸腾,威胁到王家两代人的仕途和富贵时,别说只是个姻亲,就算是亲生儿子,王家也未必会拿整个家族的政治前途来给他陪葬。
杨清林甚至生出一股冰冷刺骨的直觉:一旦自己成了拖累王家前程的累赘,对方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大义灭亲”,将他彻底抛弃。
原因再简单不过——王家这样的门第,从来不会缺他这样一个亲家。
杨清林很清楚,王宇飞这几年在外面就没有断过女人。身为岳父,他不但没有过问,甚至在女儿杨凤霞发现后,还以“哪个有权有势的男人能洁身自好?”为由,替王宇飞开脱。
他脑海里飞快闪过当年的光景,当初能够攀上这个“高枝”,有机缘,更有几分精心算计的巧合。
当初王宇飞刚从团省委空降龙泉乡,一身公子哥作风,也正因为涉世未深,才被他“舍身送女”给拿捏住。
同时,最关键的是杨凤霞肚子争气,一举诞下了王家的嫡长孙。
对于早已权势傍身的王家来说,添丁进口无比重要,也正是这个孩子,让他从一个普通暴发户,摇身一变,成了副省长的“自家人”。
当然,连接他与王宇飞的桥梁,还有一个关键的楔子——当初主政龙泉乡的徐勃,是两人的“共同敌人”。
那时徐勃在龙泉乡一言九鼎,不仅挤压了王宇飞的政治空间,更是断了杨清林的财路和仕途。
当初,徐勃不仅主导封停了板凳山的煤炭开采,还把杨清林大麦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的职务给撸了……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外部的“共同敌人”,原本身份天差地别的他和王宇飞,才能在龙泉乡那片土地上,硬生生成为朋友,结成统一战线。
如今,随着徐勃和王宇飞的高升,当年龙泉乡的事早已翻篇。
可这份“敌对关系”,却一路延伸到了富水县,成了悬在杨清林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杨清林猛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间,心里最后一点底气也随之碎裂。
料定一切都是因徐勃而起,杨清林恨得几乎咬碎后槽牙。
他把烟头狠狠一吐,在心里暗骂:“徐勃啊徐勃,真踏马冤家路窄!怎么哪都有你!”
思来想去,杨清林知道不能坐以待毙。他十分清楚,眼下能救他的,只有王家。
……
再次抬头看向刘文学,杨清林眼神里的傲慢荡然无存,说话的语气也软了下来。
“刘书记,咱俩无冤无仇,既然你是公事公办,我自然无条件配合。”
他瞥了一眼门旁站着的两名工作人员,转头对刘文学压低声音:“刘书记,能否帮我个小忙?”
顿了顿,杨清林一字一句,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哀求:
“我外孙子这两天就要过三岁生日,看情形我怕是参加不了了,想麻烦刘书记帮我跟家里通个话报个平安……”
……
杨清林的底细刘文学十分清楚,此刻杨清林拿外孙生日当借口,要给家人报平安,这话里藏着多少算计,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给外孙过生日,分明是走投无路时,向外递出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杨清林这是在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刘文学端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杨清林脸上,不动声色。他太了解这种人了,平日里风光无限,仗着亲家的势力在爨乡市一手遮天,可一旦失去那层保护伞,露出的便是最脆弱的皮囊。
刘文学清楚,杨清林这个帮忙“报个平安”,是试探,也算是交易……
只不过杨清林能拿出的所谓“筹码”,对刘文学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即便有可能借此搭上王宏斌,他也半点不感兴趣。
刘文学缓缓站起身,走到杨清林面前,淡淡一笑:
“杨总,我帮你传了话,你能如实交代问题吗?”
话音一落,他脸上瞬间恢复惯常的严肃,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的冷意。
“刘书记,只要你帮了我,我和家人一定不会忘记,今后我杨清林必定知恩图报……”
闻言,刘文学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
“杨清林啊杨清林,你当我这个县纪委书记,是菜市场上可以跟你讨价还价的贩子吗?”
这一拍桌子,声响不大,却像惊雷炸在杨清林耳边,让他浑身一颤,刚刚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崩得粉碎。
杨清林嘴唇哆嗦了几下,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文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寒刃,字字掷地有声:“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还想着拿利益收买、拿人情周旋?”
“这里不是富水县,不是你杨清林能够呼风唤雨的地方,你还指望用几句空话,跟我谈条件?”
“我告诉你杨清林,我是代表组织来找你核实问题的!”
“我劝你放弃痴心妄想,主动交代问题,争取宽大才是正道!”
……
杨清林的担忧不是毫无依据,事情的发展,正如他担心的一样,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富水县县委大楼三楼的政法委书记办公室内,王宇飞刚刚挂完父亲的电话。
即便已经挂断,王宇飞握手机的手指依旧紧绷,平日他脸上从容不迫的官威神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凝重。
刚刚的电话很短,短到只有几句话,却字字如重锤,砸在他的心口。
王宏斌的语气没有丝毫温度,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未曾流露,只有不容置喙的命令:“杨清林,与王家无关。”
“他的事,你立刻撇清所有关系,该切割的切割,该回避的回避,该主动的就主动……”
短短几句,彻底宣判了杨清林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