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哥,你这芳陵渡口可不好守啊!”
钱文豪站在杜家的送春楼上,眺望着远处滔滔不绝流淌的江水。
江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看着江面,对杜照元讲道。
杜照元一笑,感受着熙熙而来的江风,扶着栏杆,望向那条蜿蜒而去的大江。
“但也是机会。”
他伸手指向远处,那里江水拐了一个弯。
桃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在风中摇曳,飘飘扬扬落向江面。
桃粉霞光,江上船只,好不美妙。
“此一地,处三宗交接,有放花江水,端是一块好地。
若是潜心经营,定是景州一块繁盛之地。
潘家可是把这么好的地给浪费了。
百花谷,择景山这些人,修为越高,年龄越大,越只能看见自己手里的那一亩三分地了。”
杜照元说这话时,脸上扬起笑容,如同荡起一块春风,明媚、自信、张扬。
亦如少年时的样子。
钱文豪看着他,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青苗峰上。
那时候的元哥也是这样笑着,跟他们说以后要如何如何。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什么都不懂,可元哥说的话,他们都信,一如既往的让他们信赖。
“但若是……”
钱文豪收回思绪,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
“你也知道,三宗对于各家族,管得尤为厉害。难免不被盯上,可得小心谨慎。”
钱文豪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杜家那些错落有致的屋舍。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借着夕阳的余晖,泛出古朴雄浑。
“丹阳老祖破婴之后,第一个就拿闻家开了刀。
那闻寿以为结了丹,有择景山做靠山,但在元婴老怪面前,屁也不是。
上上下下被青丹门给清了干净。”
钱文豪叹了口气。
“一朝盛、一朝陨的事情,屡见不鲜。”
钱文豪难得展露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对着杜照元说道。
平日里他总是嘻嘻哈哈的,可此刻眉宇间却带着一阵担忧。
杜照元听后,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扶着送春楼的栏杆,看向整个杜家。
短短十年光景,虽说当初买芳陵渡灵地,家资耗费了不少。
但灵石杜家却是不怎么缺少的。
杜家酒坊的收入,时不时的杜照林卖一些桃源洞天的出产,芳陵娄山一战也让杜照元收获了不少储物袋。
杜家的底蕴,也丰厚了起来。
来了芳陵渡后,杜家这些年陆陆续续将家族建设得有了模样。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占了芳陵渡好大一块地。
从送春楼上看下去,青瓦白墙,错落有致,院子里种着桃树李树,开得正盛。
索性不是用灵材搭建,一些凡尘俗物的木头,杜家还是买得起的。
只是在护族阵法、洞府营建等方面,还得慢慢来,一项一项地把家族武装起来。
杜照元心里有数,这事儿急不得,得一步一步走稳了。
“择景山挑起争端,各宗对境内的筑基家族严防出现金丹,说到底,就是资源二字。”
杜照元缓缓开口,声音被江风吹散,却清清楚楚传入钱文豪耳中。
“十年前的择景山一挑两宗,为什么金丹老祖出手的不多?
目的还不是为了消耗。这修士少了,资源不就多了?
也给了那些有灵之地的灵草、矿藏喘息之机。
好东西的长成,总得要有些时间的。”
杜照元顿了顿,转过头看向钱文豪。
“但这从根本上就是不对的。
节流哪里比得上开源?更何况还是这种因噎废食的节流。”
他伸出手,指向远方。
“所以一个好好的景州,连西极鸣沙之州都比不过,还想与华洲相比?根本就是自不量力。
因为从根上就坏了。
不想着把这个蛋糕做大,反而尽湮没修士,到头来只会一场空。”
他收回手,语气平静,可话里的分量却很重。
钱文豪听着杜照元缓缓道来,摸着下巴下的青色胡茬,一脸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元哥,这蛋糕为何物?可否做与我吃?”
杜照元扶着栏杆的手险些一滑。
他差点成就摔下楼的筑基修士这一奇耻大辱。
“文豪!”
“元哥,开玩笑,开玩笑。”钱文豪赶紧向杜照元拱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杜照元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家伙,都筑基真人了,还是这副德性。
钱文豪笑完了,又正色道:
“元哥,你这样说也是有道理的,只是……”
钱文豪将手向上指了指,意思是上头那些宗门,那些金丹元婴。
顿了顿,他接着道:
“这都多少年了?要改可不是那么好改的。
要知道当初我们能够进入青丹门,那还是青丹门有目的的。
要不然,怕是我们老死都等不到。”
他叹了口气。
“这些年因为择景山那搅屎棍,三宗门人少了。
看到凡俗也有像我这样的天才,收门人也不再局限各大坊市、仙凡混居、王朝京畿的地方,
也去了各处闭塞的凡人地界去收,打破了消息壁垒。”
说到这里,他脸上又有了笑意。
“这次我就要和有财去大秦各处转一转,充实青丹门。
顺便走一趟翠屏镇。
我家在凡俗的妙味楼还开着呢,顺道去瞧一瞧,味道有没有变。”
一旁站着的黄有财,听见钱文豪说起正事儿,心里松了一口气。
刚才元哥和钱文豪说得有些云里雾里的,他听得不甚明白。
什么蛋糕,什么开源节流,什么根上坏了,他听得一头雾水。
但那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元哥家已经待了许久,应该要去完成宗门任务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文豪……哥,我们是不是该去完成宗门任务了?”
在青丹门的时候,黄有财可不敢这么叫。
身份的差距,是不可逾越的鸿沟。钱文豪是老祖弟子,筑基真人,他只是一个练气弟子。
可来了元哥这里,两人好说歹说,才让他改了口。
只是还是不同于叫元哥那般自然。
“文豪哥”三个字叫出来,还是有些别扭。
钱文豪直接过去揽住黄有财的肩,笑道:
“担心什么?我是总负责,到时候接大家汇合就好。你不要担心,安心跟在我身边挣功勋!”
他看着黄有财脸色涨红,心里觉得好笑。
这家伙,相处这么久了,怎么还是这么一板一眼?
倒是杜照元听到钱文豪的话,走过去,拍了拍钱文豪,让他松手。
然后向黄有财问道:
“有财,功勋点可够了?筑基丹兑换有没有什么问题?”
钱文豪一听,顿时嚷嚷起来:
“元哥你问这个?你问问有财,我给他说了多少次了,筑基丹对于我来说就是轻轻松松的事。
我说可以给他一颗。毕竟当初在香雪坊等地四处游历炼丹,我可是昧下不少。
这小子偏不要!”
黄有财脸色在黄黑色的肌肤下又是红了几分,憨憨笑道:
“我功勋点在之前的战场上也获得不少,加上这些年的,已经够获得一颗筑基丹。
但是我毕竟是四灵根,还想兑换增强成功筑基概率的一些辅助灵物。”
他顿了顿,认真道:
“年少时得文豪哥和元哥资助颇多,总归不能一味的靠着两位兄长。”
听见黄有财这样说,钱文豪和杜照元对视一眼,皆是有苦笑泛起。
但是人与人交往就是这样。
若是黄有财什么都想着求助,什么都想着依赖,借着杆子往上爬,或许今日这送春楼上,就没有他的位置了。
杜照元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个白色玉瓶。
“好,有财好样的,元哥看好你。”
杜照元把玉瓶递过去。
“这个拿着,是我偶得的灵泉,对筑基有好处。
不允许拒绝。等你得了好东西了,你给我,我也会收下的。”
黄有财看着递过来的玉瓶,手顿了顿,然后接了过来。
他抬起头,冲杜照元呲着牙憨憨笑道:
“好的,元哥!”
钱文豪见状,拍了一下黄有财肩膀:
“那回了宗门,我也给你一些东西。不允许拒绝。等你有好东西了,你也分给我!”
“嗯,好!”
黄有财重重点头。
三人都笑了。
那笑声在送春楼上散开,被江风吹得远远的。
彼此之间的感情,不自觉又厚了几分。
黄有财看着杜照元和钱文豪的洒脱,心中也燃起了昂扬的斗志。
这次去凡俗招收弟子回来,就下定决心,朝着筑基迈进。
钱文豪转头,看向送春楼外。
那抹即将沉入江面的余晖,把整个江面染成了金红色。
江水滔滔,波光粼粼,几只水鸟掠过江面,向着远处飞去。
天边的云彩被染得一层一层的,从金黄到橘红,再到淡淡的紫。
钱文豪收回目光,看向杜照元,脸上露出不舍之情。
“元哥,时候不早了。我和有财也该离开了。”
杜照元张了张嘴,想要挽留。
钱文豪摆了摆手。
“元哥,你我兄弟,还怕没有再聚之机?
再在百花谷的地盘上耽搁下去,我怕我师兄过来抓我。
而且,总不能给有财找麻烦。
我是不怕,有财总得顾及一些门规。”
听见钱文豪这样说,杜照元才作罢。
他向钱文豪和黄有财拱了拱手。
“那既如此,也罢。你们两人路上万莫小心。”
钱文豪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凑过来撞了撞杜照元的胳膊,压低声音道:
“我说元哥,你家承琦小子好像很喜欢炼丹啊。
每次我来,都要拉着我问东问西。我说要不然给我当个徒弟玩玩,你看怎么样?”
杜照元听他如此说,也是想到了杜承琦。
那孩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桃源洞天长大的缘故,很是喜欢灵草。
没事儿就捣鼓着玩,把院子里种得到处都是。
每次钱文豪来了杜家,听说这位伯父是炼丹高手,没事就黏着不放,追着问这问那。
承琦是土火木的三灵根,倒也适合炼丹。
改天给大哥说一说,若是同意,让去青丹门学艺也是不错的。
“那好,我给家里人说一声,看看承琦怎么想的。若是他愿意,我给你传信?”
“那小子肯定愿意!”
钱文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笑完了,他脸上的笑意又淡了几分,认真道:
“元哥,你刚才给我说的话,我也细细想了。是有道理的。”
他顿了顿。
“但是不知你我仙缘在何处将尽,族人广多,总得多打算。
单干的家族,可是比不过那些宗门内部的家族的。”
他看向杜照元,目光真诚。
“元哥还需慎行。替我向杜伯父,杜伯母问好。”
杜照元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向钱文豪点了点头。
他知道钱文豪是为他好。
钱文豪见状,也不再说什么,转身拍了拍黄有财。
“走吧。”
两人向杜照元拱了拱手。
黄有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只是又深深看了杜照元一眼。
然后钱文豪一挥手,一朵白莲凭空出现,载着两人缓缓升起。
那白莲莹莹发光,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好看。
杜照元站在送春楼上,看着他们。
钱文豪坐在白莲上,回头朝他挥手。
黄有财也挥着手,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不舍。
他挥得很用力,好像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融进那挥手之中。
杜照元笑了。
他高高举起手,朝他们挥着。
一下,一下,又一下。
白莲越升越高,越飞越远。
渐渐飞入漫天霞彩之中。
霞彩是一片金红色,与江面上的余晖连成一片。
白莲飞进去,仿佛融进了那片光里,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白点。
江影绰绰,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江。
远远地,有一道声音传来,被江风吹得有些飘忽,却依然清晰:
“元哥……五年后……水月洞天……不见不散……”
杜照元挥着手,笑着。
水月洞天么?
他望着那片霞彩,望着那水天一色之中渐渐消失的两个小点。
那白点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终于融进那片光里,再也看不见了。
他才将高高招摇的手,缓缓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