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晨光熹微之中,桃李花竞相绽放。
粉的桃花,白的李花,开满了杜家的庭院。
花瓣上沾着清晨的露水,晶莹莹的,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微风拂过,便有花瓣飘飘扬扬地落下来,铺在青石板上。
杜家又迈入了新的一天。
玉无尘如今又怀了一胎,挺着个大肚子在玉仙院里慢慢溜达。
她走得很慢,一手扶着腰,一手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
脚下是青石板铺的小路,路两旁种着些花草,开得正好。
她摸了摸腹中胎儿,感受着那小小的生命在肚子里微微动弹。
一下,两下,轻轻的,像小鱼吐泡泡。
侧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是弘礼在读。
那声音清亮亮的,一字一句,念得认真投入。
玉无尘心中一叹。
希望老三能有灵根。
生在仙人之族,若无灵根,只能当个凡人。
每日看着族亲长辈、兄弟姐妹施展法术、御剑乘风,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那种滋味,她光是想想,心里就难受。
她轻轻叹了口气,借着春光,透过撑开的轩窗,看向屋里。
阳光打在窗上,照在一个半大少年的脸上。
那少年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低头读着。
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眉目清秀,鼻梁挺直,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少年像他的父亲,继承了杜家一贯的好相貌。
或许因为自己,少年多了一丝雍容,面容有些贵气。
若是走出去,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声好人才。
可玉无尘难掩心中的心疼。
她家老二弘礼,没有灵根。
本来半大的小子,已经不适合和她住在一起。
按杜家的规矩,孩子大了就该自己住一个院子。只是她终究舍不得,多留了些时日。
当初弘春测出来个金木水三灵根,她原以为这种好运气会持续下去。
没想到老二弘礼测试的时候,竟没有灵根。
测试那天,小小的孩子立马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看看灵石,看看爹娘,又看看测灵盘,然后“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他知道没有灵根意味着什么。
他不能像姑姑一样让小树冒芽,不能像娘亲一样,让茶水一样飞起来。
不能像哥哥一样修炼法术,不能像承琦叔叔一样摆弄灵草。
他以后不会飞。
小小的弘礼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简直要把玉无尘的心都要哭化了。
她抱着儿子,一遍遍地说不哭不哭,娘在呢。
可她没有办法,当娘的不能把灵根塞给儿子,只能一遍遍给小家伙说,让他不要哭,娘会好好爱他。
到底小孩心性,如此几天,也渐渐接受了自己没有灵根的事实。
只是从那时候起,那双眼珠子,就多了一丝落寞。
总往姑姑和他同岁的承琦叔叔跟前凑的弘礼,慢慢不见了。
以前他最喜欢看姑姑施法,看那些花草在灵力的催动下发芽开花,一看就是半天。
现在他不去了。
他不再追着看姑姑施展法术,不再缠着弘春带他去玩。
他一门心思沉浸在那浩瀚的书海里,寻求着一点儿寄托。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读到天黑才放下书。
一本一本地读,一遍一遍地念。
好像只要读得够多,就能忘记些什么。
“唉。”
玉无尘轻轻叹了一声。
只是这一声轻叹,也让读着书的杜弘礼听见了。
他抬起头,看见自家娘亲正站在院子之中,挺着大肚子,望着自己。
杜弘礼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个笑脸。
“娘。”
他喊了一声,声音清亮的,乖乖的。
然后继续低下头,投入到书海之中。
玉无尘站在院子里,看着儿子又埋下头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一声“娘”喊得轻轻的,乖乖的,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是不好受。
她宁愿儿子闹一闹,哭一哭,也好过这样懂事。
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问:
“弘礼,我要过去看望你太爷爷、太奶奶,你可要去看?”
半大的少年摇了摇头,没有抬头。
玉无尘眸中闪过一丝怜惜,也没再说话,抬脚就往椿萱堂走去。
出了玉仙院,沿着杜家的宅院慢慢走。
说到自从来了芳陵渡后,杜家房子建得差不多了。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片一片的,占了芳陵渡好大一块地。
自家公公和叔公,竟然带回来了祖父祖母,还有婆婆,还有个小叔承琦。
让当时的玉无尘一阵惊讶。
原以为杜家人口简单,没想到杜家婆婆还在,祖父祖母也在。
那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她刚见的时候,还愣了好一会儿。
不过对于在杜家生活多年的玉无尘来说,她也隐隐知道杜家有秘密。
修仙之族有秘密,正常不过。
就他们玉家而言,不成筑基,也不知道家族的一些核心机密。
玉无尘也未多嘴同杜承仙相问。
就这样过了五年。
在第五个年头,她被承仙领进了杜家祠堂。
在那里,她看到了一株开着桃花的碧玉桃树盆景,看到了杜照林、杜照元。
她那位叔公,对着自己一笑,就将自己带入了一处桃香芳菲、灵田俨然的地方。
那里的灵气比外面浓郁好几倍,吸一口气都觉得浑身舒坦。
虽然后头每年祭祀,杜家都会组织核心成员进入那处地方,她早已见怪不怪。
但第一次的那种冲击,还是萦绕在她心头。
杜家有大机缘。
也让玉无尘对于当初与杜承仙的婚姻选择,感到庆幸。
幸亏当初没有因为杜家底蕴浅而拒绝婚事。
那时候玉家还有些人劝她,说杜家根基太浅,嫁过去要吃苦。
她没听,现在想来,真是对了。
她不由摸了摸额间。
在自己发下天道誓言之后,那里五年前被杜照元赐下一枚桃叶。
那桃叶薄薄的,凉凉的,融进去的时候微微刺了一下。
在融入的瞬间,她知道,此后她和杜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她抚了抚肚子,看着腹中胎儿,笑了笑。
弘礼之后,这是老三了。希望这个孩子,能有灵根。
她一路迈步走在杜家宅院,慢慢走着,慢慢看着。
晨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桃树李树上,那些青瓦白墙上。心情一阵舒畅。
本来杜弘礼出生后,公爹就让自己主意身子,好好养身子。
在承仙成功筑基后,公爹又要给自己赐下筑基丹。
是她不肯。
杜家人口不丰,总得给承仙多生几个。
等老三生下来之后,再好好养好身子,到时候筑基也是不晚的。
反正她还年轻,等得起。
一路上想个不停,不知不觉,抬头看见“椿萱堂”三个大字,已经到了。
她刚迈进院子,就听见里头一阵笑闹声。
院子里种着些菜蔬,绿油油的,长得正好。
几垄韭菜,几垄小葱,还有几架豆角,都长得精神。
绕过那片菜地,进了正堂,只见自家婆婆站在祖母和祖父身旁,正和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说着什么。
那妇人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腰微微躬着,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人。
她看见玉无尘进来,只觉眼前彩光一闪。
只见来人珠光宝钗,宫绦环佩,裙摆曳地,周身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恍若神仙妃子。
那老妇惊得赶紧跪拜。
“见过仙人、见过仙人。”
她跪得诚惶诚恐,头都不敢抬,身子微微发抖。
杜海和杜彩娥也未阻拦,看着老妇跪拜完,杜彩娥才向着老妇说道:
“妹子起来吧,都是一家人,不用如此。”
话虽如此,但仙凡有别,族中修真仙师,该有的体面必须给。
他们虽然不能修仙,但杜家该有的规矩礼仪要守。这是规矩,不能乱。
那妇人听闻,才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垂着手站在一旁。
玉无尘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妇人一见玉无尘对她点头,连忙又要跪下见礼。
玉无尘伸手轻轻一抬,用法术一挡,那妇人便跪不下去了,膝盖弯到一半,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
那妇人愣了愣,只能尴尬地笑了笑,转向杜彩娥和杜海二人,带着几分谄媚笑道:
“那哥、嫂子,我就不叨扰了,我这就家去。”
杜海和杜彩娥点了点头,并未相送。
那妇人便躬着身子退了出去,脚步匆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了。
待那老妇出去,杜彩娥看了看玉无尘,脸上露出笑容。
她连忙伸手让玉无尘过来:
“无尘,快快来,你身子重了,怎么自己跑过来了?想祖奶奶了,我过去就是。”
玉无尘走上前去,任由杜彩娥拉住自己的手,笑道:
“这不是想您老了?您小重孙也想您啦,踢我肚子呢。”
“是吗?让我听听我家小重孙孙?”
杜彩娥说着就要弯腰去听,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旁的王茹雪对着玉无尘笑了笑,然后对着杜彩娥道:
“娘,您那会儿还说想要小重孙女呢,怎么这会儿就想要小重孙啦?”
“都好都好。快快坐下!”
杜彩娥说着站起来,扶着玉无尘要她坐下。
玉无尘哭笑不得,她哪里需要如此?不过老人家的一片心意,她也不拒绝,顺势坐了下来。
杜彩娥也坐下,拉着玉无尘的手,笑着解释道:
“刚才啊,是我那堂弟妹,照林的伯母。”
玉无尘听杜彩娥说起,点了点头。怪道和杜彩娥说得那样开心。
杜彩娥叹了口气,接着道:
“你不知道,之前在桑树村的时候,我们年轻,遭了难。
那些亲戚,一个一个跑得比谁都远。
后面就走动少了,只是回头一看,那时候都不容易,也没深仇大海,没落井下石,就是没搭把手”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现如今我们家出了仙人。
我们家也仗义,照林和照元为了杜族繁茂,把他们接了过来。”
说到这里,杜彩娥又叹了口气。
“可是不争气的,这么多年了,一个有灵根的种都没有。”
玉无尘笑了笑,没有接话。
毕竟是长辈的事,听听就好。
她心里清楚,自从来到芳陵渡后,杜家开始营建,扩大族地。
整个芳陵渡三角洲,都是杜家的。一切百废待兴,人烟荒芜,需要人口填充。
杜海与杜照元、杜照林二人商议后,就前往桑树村一趟。
验明了血脉,把没有出五服的杜姓族人都给接了过来。
在芳陵渡画了一片地,建了杜家村,以旺族树。
只是这么多年了,一个有灵根的孩子都没有。
看来还得灵气滋养滋养才行。
刚才那妇人被叫妹子,想来年龄是要比杜海二人小一些的。
只是对比面容,杜家祖父、祖母竟只如中年人一般。
出去说是那妇人的儿子、女儿,都有人信的。
玉无尘正想着,杜彩娥又开口了:“乖重孙,快生了吧?”
玉无尘珠润的脸上笑意绽放,两个梨涡深深:
“奶奶,还有几个月呢,得到深夏了。”
“好好,等生下来,可得让我们亲相亲相。”
杜彩娥说完一叹,看向玉无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
“这外头不比里头,和你们也都亲香了一段时间。等孩子生下来,给我们老两口亲相亲相,我们就进里面了,不出来了。
好歹还能多活几年。”
玉无尘一听,也是点了点头。
那里面祥和安宁,灵气温润,比之芳陵渡不知好了多少。
祖父祖母进去养老,确实是好事,能多活些年头。
她又抬头看了看自家婆婆。
王茹雪笑了笑,也开口道:
“我也去。在外头待得长了,感觉都老了。”
玉无尘走上前去,靠着王茹雪的胳膊,道:
“娘,你才不老,看起来和我一样。”
玉无尘可没有说假话。
毕竟里面种的可是有红颜桃的,这些年吃下来,王茹雪虽说添了几道细细的皱纹,但整体来看,就是二七二八的样子。
皮肤白净,眉眼舒展,走出去说是她姐姐,都有人信。
“你呀,你呀,还是你嘴甜。”
王茹雪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杜彩娥在一旁笑道:
“媳妇儿夸婆婆,你还不高兴呀?”
“哈哈,高兴!”
众人都笑起来,笑声在堂屋里回荡。
杜海一直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看着妻子、儿媳、孙媳说说笑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样的生活,在小小的他,拿着撅头翻地的时候,也是畅想过的。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在桑树村,每天天不亮就要下地干活。
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的时候,他就想,什么时候能过上安稳日子,不用这么累?
后来有了照林、照元,他又想,什么时候能把孩子们养大,看着他们成家立业?
如今,这些都变成了现实。
那句从桑树村离开时说的话。
齐心协力建仙族,
正在慢慢实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