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云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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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架青荷叶悠悠地从芳陵渡飞起。

  荷叶是青玉色的,边缘微微卷起,载着两个人,缓缓升入空中。

  荷叶底下,芳陵渡的房屋渐渐变小,码头上的行人成了一个个小点。

  桃源集的牌坊也缩成了指甲盖大小。

  水润的江汽往后退去,带着放花江特有的清润气息,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荷叶穿过那片江汽,眼前豁然开朗,漫野的草木风光扑面而来。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田野翠绿,一条条道路如丝带般蜿蜒,人户散落其间,炊烟袅袅。

  杜照元低头看了看坐在自己身旁的杜弘礼。

  那半大少年紧绷着身子,双手死死抓着荷叶的边缘,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眼睛半眯着,不敢完全睁开,睫毛轻轻颤动。

  杜照元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温声说道:

  “莫要紧张。小时候二爷爷不是带你坐过嘛,怎得越长大反而越担心了?”

  掌心里,少年的头发软软的,带着一点温热。

  听着耳旁传来的温声,杜弘礼紧张的心情慢慢放松下来。

  他尝试着把半眯的眼睛睁大一点,再睁大一点。

  忽然,极大的白云和一幢幢青山撞入他的眼眶。

  那白云就在不远处,一团一团的,像棉絮,像羊群,像细软白纱。

  青山层层叠叠,近的苍翠,远的青黛,最远的几乎与天相接,成了淡淡一抹。

  看到如此美景,杜弘礼的心神一下子醉入其中。

  身边有高飞的鸟雀,翅膀展开,从荷叶旁掠过,好奇地扭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扑棱棱飞远了。

  下方是山野,是幽林,是长河,是芸芸众生的烟火气。

  一块块田地整整齐齐,像棋盘格。

  房屋如棋子散落,有的聚成村落,有的孤零零立在山脚。

  有牛在田里走,有烟在屋顶飘。

  杜弘礼看着看着,心中那一团瘀堵之气,突然豁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被越撑越大,一股冲动从胸口涌上来,想要,特别想要在此刻高喊一声。

  嘴里的冲动实在是忍不住。

  他突然张大嘴,喊了一声。

  “啊——”

  只是突然兴起,声音怯怯的,像刚出壳的雏鸟,叫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羞红浮上了少年的脸。

  他尴尬地看着身旁的长辈,抿了抿嘴,低下头去。

  有些懊恼刚才的出声。

  杜照元笑了笑,鼓励道:

  “没事儿,像小时候那样大声喊出来。小时候你不是站在这儿,还将双臂打开吗?

  装若飞鸟,和承琦比试吗?

  和二爷爷这般客气作甚,出来一趟,高兴最重要。”

  杜弘礼一听,心中波澜汹涌。

  小时候。那时候他多小?

  三四岁?也是二爷爷带着他飞,他就站在荷叶上,张开双臂,大喊大叫,觉得自己像一只鸟。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灵根是什么,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不会飞。

  他张了张嘴,想站起来,想把双臂打开。

  可终究没有站起来。

  只是又一声长啸,从胸腔里冲了出去。

  “啊……!”

  这一声比刚才响亮得多,穿过云层,惊得附近的鸟雀四散飞逃。

  有几只鹰隼被这声音惊动,扭头看过来,振翅想追。

  荷叶轻轻一晃,瞬间加速,将那些鹰隼远远甩在身后。

  杜弘礼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鹰已经成了几个小黑点。

  还在原处盘旋,搞不清楚刚才那声长啸是从哪里来的。

  他忍不住笑了。

  身旁朵朵白云穿过,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前后左右。

  杜弘礼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云。

  入手处是湿润润的清气,凉凉的,软软的,从指缝间流走,什么也抓不住。

  扑面而来的清气沁人心脾,带着高空特有的清冽,仿佛能洗净肺腑里所有的浊气。

  杜弘礼只觉好久没有这般开心了。

  开心是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痒痒的,暖暖的,让人想笑,又想哭,心里面也是一片麻酥酥的。

  “来,弘礼,给二爷爷斟酒。”杜照元的声音传来,

  “你我二人边吃边赏看这天地美景。”

  荷叶中央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酒壶、酒杯,还有几碟糕点果子。

  都是出发前准备好的,在桃源洞天放着,拿出来还是热的。

  杜弘礼应了一声,拿起酒壶,给杜照元斟满。

  他双手捧着酒杯,恭恭敬敬递过去。

  “二爷爷,请。”

  杜照元接过,抿了一口,眯了眯眼。

  杜弘礼放下酒壶,自己拿了一块糕点,慢慢吃了起来。

  糕点是桂花味的,甜丝丝的,在嘴里化开,心绪好像没那么愁了。

  杜照元一看,笑道:

  “弘礼,可要尝尝酒?”

  杜弘礼摇了摇头,轻声道:

  “我娘不准喝,太烈了。”

  杜照元一听,看着他:

  “无事,跟你二爷爷在一起,不用听你娘的。来,尝尝。”

  他说着,倒了一小杯,递过去。

  杜弘礼看着面前的酒杯,又看了看杜照元。

  嗯,娘说了,在外头要听二爷爷的。

  他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杜照元一愣。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你抿一抿呀,怎么全喝了?”

  话音未落,杜弘礼的脸庞已经泛起了红。

  那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再到脖子。

  他的眼中浮起迷醉之色,身体开始痉挛,嘴张开,却说不出话,只能痛苦地喘气。

  杜照元赶紧伸手,按在他背上,法力渡入,将那口灵酒给逼了出来。

  一股酒液从杜弘礼口中吐出,带着酒气,落在荷叶外,散入风中。

  杜照元又渡了一道法力,帮他调理体内的气息。

  杜弘礼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有一团火在自己的胃腹之中爆开了一样,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那种感觉太可怕了,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他喘了口气,心道总算是活了过来。

  杜照元见此,默默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壶莓子汁,递过去。

  “喝这个。你们几个都爱喝的这个莓子汁。”

  杜弘礼接过,嗯了一声,倒了一杯。

  暗红色的莓子汁倒入杯中,酸甜的香气飘出来。

  他喝了一口,用那酸甜的味道,将口中残留的凛然辣意逼退。

  舒服多了。

  他捧着杯子,慢慢喝着,不敢再碰那酒。

  荷叶继续向前,白云在身旁流过。

  下方的景致变换着,时而山峦起伏,时而平原辽阔,时而河流蜿蜒,时而村庄点点。

  杜照元看着前方的云海,缓缓开口:

  “弘礼,你可知天地广大?”

  杜弘礼抬头看他。

  “就景州而言,二爷爷和你父亲,也不过是在这景州一半的地方打转。

  另一半,可是从未踏足过的。”

  杜弘礼嗯了一声,不解其意,只是看着杜照元。

  杜照元继续道:

  “二爷爷修仙啊,是想便览山河翠,长卧万年青。

  看遍这天地间的好风景,在这人间活得长长久久。”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杜弘礼。

  “老天爷给了这灵根,我感激。但若是不给这灵根,你当二爷爷会如何做?”

  杜弘礼摇了摇头。

  灵根……这个词刺了他一下。

  他是羡慕的。

  不,不仅仅是羡慕,是渴望,是疼痛,是夜里睡不着时翻来覆去想的那个东西。

  他不知道为何二爷爷会提起这个。

  他的心,有一丝丝的疼。

  杜照元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若是没有灵根,二爷爷就安稳做个农家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种秋收,冬藏夏耘。

  尽可能让自己的生活变好,一路走走看看,

  去品尝该去品尝的生离死别、春花秋月。人世好风景,随心度生涯。”

  杜照元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你没有灵根,这个事实。”

  杜照元突然转过头来,盯着杜弘礼。

  杜弘礼猛然和他对视。

  眼眶一下子泛了红。

  心一揪一揪地疼。

  他嗫喏着,点了点头。

  是啊,他没有灵根。

  这是个事实,改变不了的事实。从测试灵盘暗下去的那一刻起,这个事实就钉在了他身上。

  他再怎么读书,再怎么躲着,也改变不了。

  杜照元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但弘礼,你可以让你一生过得精彩。你是杜家子,仙族之人,你站在了很多人的顶上。

  何必要把自己关进一个囚笼呢?”

  他伸出手,指了指下方。

  “你看看那些人。那些在田里耕作的农人,那些在村里走动的妇人,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他们没有灵根,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修仙,他们一辈子就在那片土地上。

  可他们活得不好吗?他们就没有精彩吗?”

  杜弘礼顺着他的手指看下去。

  下方是一个村庄,房屋错落,炊烟袅袅。

  有牛在田里走,有鸡在院里叫,有孩子在巷子里跑。

  那些孩子笑着,闹着,追着,喊着,好似什么烦恼也没有。

  杜照元的声音继续传来:

  “人生这本书,有人拿着笔,糟糟糕糕落下的是一团墨。有人却是锦绣山河,全看你如何过。”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抬高:

  “贼老天,没有灵根又如何?我杜弘礼就是这天下唯一的杜弘礼,我偏要活出个精彩!”

  杜弘礼浑身一震。

  那话像一道光,劈进他心里。

  杜照元看着他,缓缓道:

  “不是嘛,弘礼?你看,云有聚散,树有枯荣,水有涸盛,月有圆缺。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圆满的。谁能百分百说出,枯树不美?”

  他伸出手,指向远方山脊上一棵枯死的老树。

  那树光秃秃的,枝干虬曲,却依然挺立着,指向天空。

  “遒劲,虽枯,依然向这天刺去!”

  杜照元转过头,盯着杜弘礼的眼睛。

  “弘礼,你甘愿向这贼老天低头吗?”

  杜弘礼愣住了。

  那些话,一句一句,钻入他的脑海。

  那个将他圈起来的栅栏,那道他撞不破的墙,那些夜里让他睡不着的念头……好像在消融,在瓦解。

  泪水突然涌出眼眶。

  刚开始是断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紧接着是暴雨肆虐,哗哗地往下流。

  他哭了。

  哭得像个没糖的孩子。

  是啊。

  我杜弘礼没有灵根,怎么了?

  我就不活了么?

  我没有灵根,怎么了?

  我就是我啊。

  我的人生不该是一团墨。

  我不能如二爷爷一般便览山河翠,长卧万年青。

  但谁说方寸锦绣就不是锦绣了?看不到世界繁花,我还看不尽自家的百里桃林么?

  我自有自在,何困于灵根乎?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苍天。

  贼老天,没有灵根怎么了?

  我杜弘礼不要那个灵根!

  他猛地站起身,张开口,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贼老天……我是杜弘礼……!”

  那声音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贼老天……我是杜弘礼……!”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响亮,更坚定。

  “贼老天……我是杜弘礼……!”

  第三声,几乎是在嘶吼,是在咆哮,是在向这片天地宣告他的存在。

  泪水混着喊声,飘散在风中。

  杜照元看着涕泗横流、仰天开骂的杜弘礼,心中一松。

  终于。

  终于让这孩子将气散出来了。

  这股气,憋在他心里太久了。从测出没有灵根那天起,就一直憋着。

  他憋着不哭,憋着不闹,憋着把自己关进书里,憋着用懂事来掩饰一切。

  现在,终于散出来了。

  杜弘礼喊完,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

  胸口的郁结,好像真的散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色一红,忙坐下来,倒了一杯莓子汁,一饮而尽。

  那酸甜的汁液,冲淡了刚才的泪水和喊声。

  他低着头,不敢看杜照元。

  一掩刚才的少年风采。

  杜照元点了点头,温声道:

  “少年一怒斥苍天,心中锦绣自然生。弘礼,且走好你这一生。”

  杜弘礼抬起头,看着杜照元。

  那双眼睛还红着,泪痕还挂在脸上,但里面的光,不一样了。

  不再是落寞,不再是躲闪,而是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是释然,像是坚定,又像是期待。

  他轻声道:

  “嗯,二爷爷,你我共勉。”

  杜照元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哈哈,好一个你我共勉!”

  他端起酒杯。

  “好,共勉赴春秋,陪二爷爷喝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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