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雀听见花怜星的问话,手中揉捏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确实有些不解。谷主怎么独独问起那芳陵渡杜家?
脑海中飞快闪过玉无瑕的妹妹玉无尘那张珠润的脸,蓝雀斟酌着开口:
“回谷主,杜家……向来安分,从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要说他们族中近来最大的动静,怕是给那杜承仙的嫡次子操办婚事了。”
蓝雀顿了顿,指尖继续在花怜星肩头按压:
“那嫡次子不过一介凡人,婚礼却办得颇为浩大,芳陵渡那边小小的集市,每家商户都收到了他们送的喜礼。
瞧着这做派.........”
蓝雀唇角微撇,带出几分不以为然:
“看来杜家还是老样子,仙凡有别的规矩,他们从来就不怎么当回事。依雀儿看,不足为虑。”
话音落下,软榻上静了一息。
花怜星忽然嗤笑出声。
那一声笑极轻,绯红色的眉尾却已然挑起一抹冷色,像是春日枝头骤然凝霜。
“安分?不足为虑?”
她转过头,眸光落在蓝雀脸上,语调不紧不慢,却字字带着凉意:
“蓝雀,你跟在我身边得有百年了吧?就看出来这个?”
蓝雀心头一跳。
“莫不是……”花怜星的声音愈发轻缓,像捻着一缕丝线,
“因着那玉无瑕的关系,也敢哄骗我了不成?”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不轻不重,却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
蓝雀脸色骤变,手中揉捏的动作生生顿住,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几乎是本能地翻身跪倒在软榻前。
蓝雀伏下身,额角抵着冰凉的地面,满头花枝随着动作颤颤摇晃,声音里带了慌:
“谷主明鉴!蓝雀绝无欺瞒谷主的意思!那杜家与玉家确实是姻亲,
可从香雪坊到芳陵渡,他们一向安分守己,谷中但凡有差遣,十多年前那场战役,他们也从未推诿过。”
她抬起头,眼尾泛红,可怜兮兮地望着花怜星,一头鲜嫩的花儿颤得花香四溢:
“谷主,蓝雀绝不敢说谎!”
花怜星垂眸看着她。她叹了口气,抬起手,虚虚点了点:
“你这孩子,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还不了解我的性子?这么害怕做什么?”
语气里的冷意散了几分。
“起来吧。”花怜星收回手,“我又没说你存心骗我。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婆娑的花影上,声音放得缓了些:
“你这眼光,得往长远放一放。百花谷,以后是你的。你可明白?”
蓝雀心头一松,却不敢立刻起身。她膝行往前挪了挪,双手握住花怜星垂在榻边的手.
仰起脸,眼睫上还挂着一点湿意,声音却带了娇嗔:
“谷主,您快吓死雀儿了……求您老人家多教教雀儿,让雀儿学一学,以后可不敢丢了百花谷的脸面。”
“你呀。”
花怜星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力道轻得像拂落花瓣,
“起来吧,接着给我揉肩。”
“哎!”
蓝雀清甜地应了一声,起身重新坐到榻边,手指小心翼翼地搭上花怜星的肩头。
力道轻柔,一下一下按着。
软榻旁的白瓷香炉里燃着香,细细的烟缕袅袅升起,混着室内花香,满是幽凉。
花怜星阖着眼享受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别小看了这个杜家。不简单。”
蓝雀指尖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揉按。
“先说潘家那档子事。”花怜星睁开眼,眸底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光,亮得有些锐利,
“杜照元知不知道内情,我不清楚。可潘玉茂死得太简单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性子。”
她转过头,看着蓝雀:
“那种人,怎么可能为了守护芳陵渡自爆?遇到不可敌的对手,她只会卷走家中藏宝,独身逃命,做个散修逍遥自在去。
自爆?她舍不得那条命。”
蓝雀抿了抿唇。潘玉茂那个人,她是见过的,确实……不像有那种气节的人。
“所以,第一桩事就蹊跷。”花怜星的声音沉下来,
“而当时芳陵渡口唯一的筑基修士,就是杜照元,我们的百花使首。”
她没说下去,蓝雀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这杜照元,不简单。”花怜星继续道,“你算算,他们杜家来香雪坊才多少年?”
蓝雀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脸色微变。
“当初就他一人筑基,落脚在槐树巷那种地方。没几年,万春街上杜家酒坊开业。
紧接着,出了第二位筑基。娄山一役之后,又冒出第三位。”
花怜星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与玉家相熟,你告诉我,玉家出了三位筑基共存,走了多少年?”
蓝雀没答话。
“杜家呢?”花怜星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从香雪坊到芳陵渡,满打满算,不到三十年。”
蓝雀的手指僵在花怜星肩上。
“还都是些年轻轻的筑基。”花怜星的声音愈发沉缓,
“那杜照元如今才多大?五十?六十?一琢磨这事儿,不由得让人背后发冷。”
她抬手,从榻旁的花几上摘下一朵半开的白丝茉莉,放在指尖轻轻捻着。
“这就是一头幼虎。獠牙已经露出来了。凭他们如今三位筑基的底子,若再供出一个金丹........”
花怜星没说完,只是将那朵茉莉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薄如蝉翼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脉络清晰可见。
蓝雀脑海中突然闪过那日在芳陵渡与杜照元碰面的情形。
那人青衣素袍,眉目温润,说话时语气和缓,让人如沐春风。
可多说了几句,就觉得那双眼睛像一泓秋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多深的暗流。
她当时没多想。
如今回想,那人才多大年纪?那般的沉稳气度,她只在谷主和几位金丹真人身上见过。
“这还是头两桩。”花怜星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现在杜家和青丹门的关系,不用我说,你也清楚得很。”
蓝雀心中一凛。
“有个金丹期的师傅在后头站着,还有情同兄弟的金丹弟子做臂助。
就算杜照元自己离了青丹门...........”花怜星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他真要成金丹,谁拦得住?谁敢拦?”
这句话落在寂静的花宫之内,惹得满室花儿好似荡起层层波澜。
蓝雀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那……就没有什么法子了吗?”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迷茫:
“百花谷境内,快五百年没有出过金丹了吧?
各大家族都守着不成文的规矩,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这杜家……”
“坏了规矩。”花怜星替她把话说完。
蓝雀点头。
花怜星没急着答话。她抬手,轻轻挥了挥,示意蓝雀停下。
蓝雀会意,停了手中的动作,却见花怜星拍了拍身边的软榻,示意她坐过去。
蓝雀起身,在花怜星身侧坐下。
花怜星倚着雕花扶手,软背微微挺起,姿态慵懒中透着端凝。
她将那朵白丝茉莉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你看这白丝茉莉。”
蓝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朵小花在花怜星纤白的指间,素净玲珑,花瓣薄得透光,不惹眼,也不张扬。
“小小的一朵,初起时没人留意。等留意到了,已经是花香盈室,满屋子的香韵散都散不掉。”
花怜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花,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到那时候再问花香何来..........迟了。”
她转过头,看着蓝雀:
“初起时不在意,如今想让人家香消,哪有那么容易?”
蓝雀听懂了。
杜家,动不得了。
“若想香消..........”花怜星将茉莉举高了些,对着窗外的天光,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要么把窗户打开,春风一送,自然留不住香韵。”
她顿了顿,眸光微微一沉:
“可便宜了外人,岂能甘心?”
蓝雀屏息,等着她往下说。“要么……”花怜星指尖倏地收紧。
那朵白嫩的茉莉在她指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黄、枯萎,花瓣蜷缩成褐色的碎片。
从她指缝簌簌落下,无声的凋零。
“直接让这花枯萎。”
蓝雀看着那些落下的枯瓣,心头一紧。
“只是........”花怜星松开手,最后一点碎屑随风飘落,
“这花儿背后,站着浇灌它的人。”
她抬眸,看着蓝雀:“青丹门。”
那三个字落下,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
蓝雀没说话。她当然知道青丹门意味着什么。
现在出了元婴,有此元婴,那就是和择景山平起平坐的,景州东部的霸主。
若无青丹门,择景山会把水月洞天让出来?
根本是做梦!
现在的青丹门,不是百花谷能轻易招惹的势力
花怜星望着窗外,良久不语。
半晌,她忽然轻轻一笑,那笑意里带着蓝雀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无奈,不是退让,倒像是什么更深的心思正在暗处悄然生长。
“所以,雀儿。”
花怜星收回目光,落在蓝雀脸上,眸底映着细碎的天光,亮得惊人,
“得有更霸道的香,把这香气压下去。”
她抬手,轻轻拂过蓝雀鬓边垂落的发丝,声音低缓,清晰无比:
“你懂了么?”
蓝雀怔怔地看着她。
更霸道的香。压下去。
她想起最后见到的杜照元,想起他温润眉眼底下看不透的沉静。
那样的人,那样的家族,确实已经不是当年的槐树巷小户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花怜星的目光:
“谷主,雀儿懂了。”
“懂了就好。”
她重新靠回软榻,阖上眼,声音慵懒下来:
“接着揉吧。”
蓝雀应了一声,手指重新搭上她的肩头,一下一下,力道均匀。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花影一寸一寸移过雕花窗棂。
那傻女卧在百花之中酣睡,有花影垂落,花瓣飘洒。
黄色的衣衫,犹如众花的花蕊。
蓝雀望着那些花影,这些花枝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少盘根错节的根须。
就像这百花谷。
就像那杜家。
就像这修真界的每一寸土地。
她的手指轻轻按着花怜星的肩,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那更霸道的香,会是什么?
从何处来?又该如何将这香气,一点一点,压过那白丝茉莉的香韵?
蓝雀不知道答案。
但蓝雀知道,从今往后,她得学会去看那些花开之前的日子。
在花还没开的时候,就看见花。
而她霸道的香气!
会在断云山脉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