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祠堂。
祠堂外的桃林四季盛时,灼灼其华,嫣红一片,风过处,落英缤纷,倒像是下了一场胭脂雨。
这桃花自杜家手植以来,便格外繁茂,一年四季都是这般嫣然模样。
仿佛不知人间有春秋代序,只知杜家正该其时。
祠堂内却是另一番肃穆气象。
香烟袅袅,从炉中升起,在半空盘旋片刻,方才消散。
光线从雕花槅扇间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凡俗列祖列宗的牌位早在杜家村安置,此地供奉的,是以后踏上修真之路的先人。
此刻,所有在家的杜家修士尽数聚集于此。
高高的案几上,一盆桃树盆景静静伫立,枝干虬曲如龙,满树桃花喷薄着浓郁的桃香。
那香气不似凡花甜腻,而是清冽中带着灵韵,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从杜海开始他们这一支便单开了族谱。
这里以后的凡人或许只会摆上杜海、杜彩娥、王茹雪的牌位,其他凡人若想摆在本家祠堂。
怕是要做出极大的贡献。
杜照元带着杜家走上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道路。
这祠堂里的香火,也便有了新的规矩。
那盆桃树盆景在高高的案几上,俯视着下方端坐的一众杜家子弟。
主位上,杜照元、杜照林并排而坐。
兄弟二人皆是气度沉稳,杜照元眉宇间英气勃发,一双明眼,涟漪连连。
杜照林这些年管理家族之下,憨气全然尽去,威严之色越发浓厚。
主位左侧,紧挨着杜照元的位置,第一个人是杜照月。
她因转修《月女良辰功》的缘故,原本明艳的眉眼之间如今添了几分清冷,像是月华凝成的霜。
此刻她微微倾身,正专注地听着杜照林说话。
杜照月身侧,是杜承仙,满脸都是跃跃欲试。
一双眼睛在父亲和二叔之间来回转动,手心攥得紧紧的,连指节都有些发白。
再往下,便是杜弘春,年轻一辈中修为最高者,此刻正襟危坐,努力做出沉稳模样。
只是偶尔瞥向长辈们的眼神,还是泄露了几分少年人的神色。
右侧与杜照月相对的位置空着。
再旁边是玉无尘的座位。
她与杜承仙相对而坐,一身五色衣裙穿在身上,衬得她珠圆玉润。
因生养孩子的缘故,比从前又丰腴了几分,眉眼间流露着母性的温润光泽。
她身旁是杜弘杰,对面是杜弘春,再往下,
杜明仲与杜明萱相对而坐。
除了在外的杜承慧与杜承琦。
这便是杜家目前在家的全部修士班底了。
“此次往香雪坊参与比武之事,百花谷给了境内所有家族机会。”
杜照林的目光在众人面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杜承仙、杜照月几人身上,
“最后能够前往水月洞天的,筑基和练气各十个名额。
所有家族,都要去抢。”
他顿了顿,让这话语在众人心中转上一转,继续道:
“怎么个抢法?百花谷有令,筑基和练气各设十座擂台。
你能够守住,便能前往;若是守不住,便证明与机缘无缘。”
话音未落,杜照月便忍不住开口了:“那岂不是要车轮战?这可不算是什么好消息。”
她声音清脆,只是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忿。
因转修功法的缘故,她说话时眉眼间的清冷似乎又重了几分。
但那股子直来直去的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杜照林点了点头,面色沉静:
“正是车轮战。”
“那我们应如何选人,父亲,二叔?”杜承仙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一脸紧张地看着上首的两位长辈。
杜承仙想去,他太想去了。
筑基之后,他还没有真正为家族出过大力,这次机会若是错过,下次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只是他才堪堪筑基初期,这等擂台赛,怕是…………
“百花谷以打擂台的方式分配名额,存着什么样的心思,你们应该都懂。”
果然,杜照元开口了,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杜照元看着自家子侄,眼中带着笑意,却也让杜承仙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家族真正是什么情况,不能一下子全暴露了。我们各派一人前往便好。”
他顿了顿道:
“筑基,便由我去。”
杜承仙顿时急了,猛地站起身来:
“二叔,我……”
杜照元摆摆手,眉眼间笑意更深了几分,笑容疼爱:
“知道你小子想去。但家中得有人坐镇。你筑基初期的修为,擂台赛上变数太多,不一定能守得住。
家中,你父亲又不擅长斗法,得你在。我前去,才最为合适。”
“可是……”
杜承仙还想再争,可杜照林一个眼神过来,那眼神不重,却让他瞬间偃旗息鼓。
他不怕二叔,可他怕父亲,父亲平日里话不多,但一旦定了的事,便绝无更改。
“承仙,听从二叔的吩咐。”
杜照林的声音不高,威严却足。
杜承仙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慢慢坐下,只是眼中的失落几乎要溢出来。
杜承仙下意识看向妻子,却见玉无尘正温柔地望着他,眼中满是安慰。
“至于练气人选,”杜照元继续道,
“承慧不在,弘春几个小辈修为太低,如此便只有你们两人了。”
他看着杜照月和玉无尘二人,目光在两人面上停留片刻。
玉无尘会意,不等杜照月开口,便主动起身,盈盈一礼:
“父亲、二叔,无尘愿往。”
声音温柔甜润,说话间,目光不经意扫过杜承仙。
见自家夫君正朝自己眨眼睛,那着急又无奈的模样,让她忍不住唇角微弯。
“不行!”杜照月顿时急了,霍然起身。
“无尘,弘墨侄儿还那般小,怎么能离开你?还是我去才好!”
她说着,转向杜照元,目光恳切,
“二哥,让我去吧,我这些年修行,长进不少,正该为家族出力!”
玉无尘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
“比武之后,两年后才会前往水月洞天。
到时候墨儿就大了,自然能离得开母亲。况且……”
她看向杜照月,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姑奶奶,您是长辈,哪能让长辈去冲锋陷阵?
我们这些小辈,正该孝敬您才是。”
“我是长辈,长辈在,哪有让小辈去的道理!”
杜照月顿时气鼓鼓道,脸都微微涨红了。
玉无尘笑得愈发温婉:
“姑奶奶话不能这么说。您是长辈,我们孝敬您是应该的。
可这擂台赛,凶险得很,万一您有个闪失,让我们这些小辈如何自处?”
“你……”杜照月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假意瞪了玉无尘一眼。
玉无尘心道,当初杜家初来香雪坊,杜家子采茶时,可是一口一个玉姐姐叫得亲热。
后来她嫁给了杜承仙,辈分乱了套,可年纪上,她要比照月大上不少!
杜照林看着自家妹子和媳妇相争,一个是他亲妹妹,一个是他儿媳妇,哪个都不好偏帮。
他悄悄看了杜照元一眼,示意他出面。
杜照元会意,哈哈一笑,摆摆手让二人坐下:
“好了好了,都别争了。”
他先看向玉无尘,神色温和:
“无尘,你就在家看着孩子,族中事务还得你协助一二。
若让你前去,海崖真人和无暇真人那边也不好交代。
把你娶进门,转头就让你去擂台拼命,这像什么话?”
玉无尘闻言,微微一怔,倒不好再争了。
杜照元又转向杜照月:
“照月这几年稳重了许多,正该出去历练历练。再者,”他看向玉无尘,眼中带着几分关切,
“无尘你生了三胎,元气大伤,虽是练气期,可车轮战耗损极大。
若是一时不慎受了重伤,伤了根基,于你筑基而言可是大问题。
目前你就在家中养好元气,才是最要紧的。”
杜照元点明了利害。
玉无尘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二叔说得在理。
她看向杜承仙,见自家夫君正愧疚地望着自己。
到底是他冲动之下要争着去,才让妻子也跟着操心。
玉无尘朝他微微摇头,示意无妨,这才笑盈盈地对杜照元道:
“无尘听二叔吩咐。那就祝照月姑姑凯旋而归!”
“这还差不多。”
杜照月顿时眉开眼笑,冲玉无尘扬了扬下巴。
众人见状,都不禁莞尔。
杜弘春第一个站起身,带头恭声道:“恭祝两位老祖凯旋而归!”
杜弘杰、杜明仲、杜明萱也连忙起身,齐声道:
“恭祝两位老祖凯旋而归!”
声音整齐,在祠堂中回荡,穿过雕花槅扇,与外面的桃香融为一体。
风拂过,祠堂外的桃林沙沙作响,那满树的桃花摇曳生姿。
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穿过敞开的门扉,悠悠地飘进祠堂。
杜照元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暗自点头。
兄弟姐妹同心,子侄辈上进,媳妇贤惠,妹妹争气。
这样的杜家,何愁不兴旺?
他抬头看向高高的案几上那盆桃树盆景,枝头的桃花开得正好。
喷薄的桃香萦绕不散,仿佛在冥冥之中也在注视着这一切。
香雪坊的擂台赛。
且看看吧,这明面上的机缘还是要争一争的。
两年后的水月洞天,杜家,也必有一席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