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金陵,城墙残破,街道脏乱,百姓面有菜色。
他站在城墙上,对身边的将领说:“总有一天,这里会是天下最繁华的城池”。
如今,他做到了。
大夏三十四年,秋。
九月十二,金陵的桂花开了满城。勤政殿里,秦承业正在批阅奏章。
经过一年多的历练,他已经能从容应对每日的政务。
案头的奏章不再堆积如山,各省的急报也不再让他心惊肉跳。
他甚至能在批阅的间隙,喝一杯茶,想一想事情。
“殿下,陛下召您去御书房”,李德全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秦承业放下朱笔,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向御书房。
御书房里,夏皇正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史记》。
案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显然是备好了等秦承业来的。
“坐”,夏皇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秦承业行礼后坐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和父皇这样坐着了。这一年多来,他们虽然日日见面,但多是政务上的交流,像这样闲谈,反而少了。
“最近政务如何?”,夏皇问。
“还好”,秦承业如实答道,“西北有些干旱,已经在调粮赈灾,南洋那边,荷兰人又在试探,已经让海军加强巡逻了”。
夏皇点点头,没有多问,这些事,他其实都知道。
他虽然不理政务,但每天都会看一份简报,了解帝国的大事,他只是想看看太子的判断。
“承业”,夏皇放下书,“你理政也已经一年多了,有什么心得?”
秦承业想了想,说:“儿臣最大的体会是,治理天下,不在于自己能做多少事,而在于能用好多少人”。
“哦?细说”。
“父皇以前教导儿臣,要学会抓大放小。儿臣起初不理解,总觉得自己多做一些,就能多分担一些”。
“后来才明白,一个人再能干,也做不完天下事,关键在于用人——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给他们明确的权责”。
“然后监督他们做好,这样,皇帝才能从琐事中脱身,专注于真正重要的事”。
夏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还有呢?”。
“还有就是要沉得住气”,秦承业继续说,“刚理政那会儿,看到急报就紧张,恨不得立刻处理完”。
“后来发现,很多事情其实不急,放一放,想清楚了再处理,反而更好,有时候,不决策,比乱决策更重要”。
夏皇笑了:“不错,你已经得其中三味了”。
秦承业连忙道:“儿臣惶恐”。
“有什么惶恐的”,夏皇摆摆手,“朕当年刚登基时,也是这样过来的,理顺了就好”。
两父子就这样闲谈着,从政务聊到民生,从民生聊到读书,从读书聊到天下大势。不知不觉,茶已经换了两道。
忽然,夏皇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秦承业脸上。
“承业,你已经熟悉政务了,朕打算再过一年,就禅位给你,你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承业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父皇的目光告诉他,没有听错。
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扑通”一声跪伏于地——他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
“父皇!”他的声音都在颤抖,“儿臣不敢!儿臣何德何能,敢当此大任!请父皇收回成命!”
夏皇哭笑不得,伸手去拉他:“起来,起来说话,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秦承业不肯起来,伏在地上,声音发闷:“父皇春秋鼎盛,正当壮年,儿臣理政不过一年有余,尚有许多不足”。
“父皇若此时禅位,儿臣何以服众?何以对天下?”
夏皇叹了口气,站起身,弯腰将他拉起来:“你先起来,听朕说”。
秦承业这才缓缓起身,眼眶已经红了。他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父皇的眼睛。
夏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好笑。
欣慰的是,这孩子没有因为权力而迷失,面对皇位,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惶恐。
好笑的是,他都三十四岁了,跪在地上时,还是像小时候那样。
“承业,”夏皇负手站在窗前,声音平静,“朕作为开国皇帝,是可以把这个位置坐到死的”。
“这天下是朕打下来的,朕想坐多久,就坐多久,但你怎么办?”。
秦承业抬起头,急切地说:“儿臣不敢有半点怨言!父皇在位一日,儿臣便尽心辅佐一日,百年之后,儿臣再继位,也是天经地义——”
“百年之后?”,夏皇转身,看着他,“朕今年五十五了,以朕的身体,再活二三十年是很轻松的”。
秦承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夏皇走回躺椅前坐下,示意秦承业也坐。
等秦承业坐下,他才缓缓开口:
“朕今天教教你,作为皇帝,只有两件事必须做好,第一,是稳定国家”。
“第二,是帝位传承”。
他竖起一根手指:“先说稳定国家。我大夏如今有完备的制度——那么皇帝要抓什么?”。
他看向秦承业:“三样,一是军队,禁卫军必须掌握在皇帝手里,这是大夏的根本,任何人不能染指”。
“二是财权,皇室必须要钱,有钱,才能养兵,才能做事,才能收买人心”。
“三是技术,要把最先进的技术掌握在手里,让那些最聪明的人为我们效劳”。
秦承业点头,这些道理他都懂。
夏皇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再说帝位传承,这件事,比稳定国家更难”。
“为什么?因为权力太诱人了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没有人愿意下来”。
“哪怕老了、糊涂了、力不从心了,连字都看不清楚了,也不愿意下来,你读史书,应该知道”。
秦承业沉默,他当然知道。
夏皇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史记》,翻开一页:“汉武帝,雄才大略,开拓疆土,威震四海”。
“晚年呢?巫蛊之祸,太子刘据被杀,皇后卫子夫自杀”。
“是他儿子真的差吗?不是!是他太能活了,太能干了,太子等不及了,他也怕太子等不及,父子相疑,骨肉相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