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刚才和他说了,他不敢接”,夏皇语气平淡,但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雷虎点点头。
太子不敢接,说明他心中有敬畏。这是好事。
秦天云一直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杯,慢慢品着,目光在夏皇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陛下,臣想知道原因”。
夏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皇叔,你读史书吗?”。
“那是当然”
“那你知道,汉武帝的太子刘据,是怎么死的吗?”
秦天云一怔,他当然知道。巫蛊之祸,太子刘据被诬陷谋反,被迫起兵,兵败自杀。
皇后卫子夫也自尽身亡,一场父子相残的悲剧,让汉武盛世蒙上了永远的阴影。
“还有唐太宗的太子李承乾。”夏皇继续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朕不想变成汉武帝,也不想变成唐太宗。朕不想等到老了、糊涂了,开始猜忌自己的儿子”。
“朕不想让承业等二十年、三十年,等到心灰意冷,等到父子反目”。
他转身看着三人:“朕今年五十五,朕要的是平稳的交接,是安定的天下,朕把皇位传给太子,朕在背后看着,帮他撑着。这样,不好吗?”。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苏明哲低下头,眼眶微红。
他跟随夏皇四十年,从四川一隅到一统天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帝王的雄心与手段。
他原以为,夏皇会像所有开国皇帝一样,把皇位坐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但他错了,这位帝王,比他想得更远,更深。
雷虎沉默良久,忽然起身,郑重行了一个军礼:“陛下圣明,臣敬佩!”。
他是武将,不擅长说漂亮话,但这四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秦天云缓缓站起身,走到夏皇面前,深深鞠躬。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臣活了七十多年,读过无数史书,看过无数帝王将相的资料”。
“从三皇五帝到如今,几千年来,史书上只写了四个字——‘争当皇帝’”。
“父子相残,兄弟相杀,叔侄相争,为了那把椅子,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
他抬起头,看着夏皇:“可陛下不一样。陛下打下来的天下,比汉唐还大,陛下创下的基业,比前朝还稳”。
“如今,陛下还愿意把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主动让出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臣臣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夏皇扶住他:“皇叔言重了。朕不是圣人,朕只是不想让大夏走前朝的老路。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
“朕这一辈子,已经把最难的事做完了,剩下的,交给年轻人去做吧”。
“而且朕暂时不会把皇室直属领地和皇家海军交给太子,只是为了保证帝位传承有序”。
他顿了顿,看向苏明哲和雷虎:“苏卿,雷卿,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苏明哲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郑重行礼:“陛下,臣没有异议,只是禅位大典,需提前筹备。礼制、仪仗、诏书、各国使节这些都要时间。”
“所以朕提前一年告诉你们”,夏皇点头,“苏卿,这件事由你总揽,至于具体操作朕会交给内务府”。
“臣遵旨”。
“雷卿,禁卫军的调动,你来安排,禅位大典那日,京师戒严,所有城门加强守卫,朕不希望出任何乱子”。
“臣遵旨。”雷虎的声音如铁石交击。
“皇叔,宗室那边,你来安抚。告诉那些国公、侯爷们,朕禅位之后,他们的待遇不变,只要安分守己,荣华富贵照旧!”。
“臣明白”,秦天云点头。
夏皇看了看三人,笑了笑:“好了,都别这么紧张,朕还没走呢,就是提前退休,享享清福,以后大夏的事,还要靠你们帮衬太子”。
苏明哲心中一酸。
不过三人其实都没有什么意见,他们太知道这位皇帝了,整个大夏的一切都在他掌握中。
既然皇帝退位了权力也不会消减,因为没有人能违抗他的命令。
“不知陛下退位后准备做些什么?是要巡游天下吗,如果要巡游,请让臣负责安全”,雷虎这时道。
夏皇想了想,笑道:“钓鱼,看书。到处走走,或许还会出海看看!”。
“啊?”,三人同时惊呼。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皇帝真正的目的应该是这个,那就是去海外。
毕竟,如果一直在位,皇帝是不可能长久离开京都的,只有退位后才可以。
难怪皇帝不把皇室直属领地和皇家海军交出来。
夏皇看着三人惊愕的表情,嘴角微微一勾,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雷虎最先反应过来,恍然大悟般吸了口气:“陛下……是要去海外?”。
夏皇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朕说了,到处走走,大夏的疆域,朕在舆图上看了无数遍。南疆的稻浪、西域的雪山、南洋的碧海,朕想去亲眼看看!”
苏明哲心中一颤,陛下这是要——巡视自己的万里江山。
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卸下重担的老人。
“所以陛下才不急着交出皇室直属领地和皇家海军……”,苏明哲喃喃道,“那些,是您巡游天下的保障。”
夏皇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三人:“朕在位一天,就一天不能离开金陵”。
“朕退了,但朕还没老到走不动。朕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这片朕亲手打下来的土地”。
秦天云长叹一声,深深鞠躬:“陛下深谋远虑,臣不及”。
夏皇摆摆手,语气轻松起来:“行了,都别猜了,朕也就是这么一想,能不能成行,还得看身体,时候不早了,都回去吧”。
三人对视一眼,齐声告退。
走出御书房,夜风拂面,苏明哲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低声说了一句:“陛下这一生,从未停下过”。
雷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行了一个军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而御书房里,夏皇重新拿起那本《史记》,翻到《秦始皇本纪》。他看着“遣徐巿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一行字,笑了笑,合上书。
他不需要仙人。他需要的,只是一片海,一艘船,和往后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