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神通没有辜负这份信任,三十多年来,他从不过问朝政,从不结交大臣,从不参与任何派系。
他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替夏始皇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此刻,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马车里,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账房先生。
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七十多岁了,依然锐利得像刀。
“上皇陛下”,鲁神通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臣一直没有想通,您为什么这么早就退位?”。
夏始皇瞟了他一眼,落下一子。
“有什么想不通的?朕并不需要把那个位置坐到死,朕要的是传承有序”。
鲁神通没接话,跟着落了一子。
但他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不信。
他跟了夏始皇三十多年,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位帝王。
夏始皇是什么人?十二岁就谋划起事,是活生生杀出来的江山。
一辈子不信命、不信神、不信天,只信自己手里的刀。
这样的人,会在五十多岁的时候,因为“传承有序”就把皇位让出去?
骗鬼呢!
“您身体怎么样,臣清楚得很” ,鲁神通一边下棋一边说,语气平淡,但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
“臣今年七十三,您今年才五十多,臣还能骑马打仗,您比臣还强,活到百岁,对您来说根本不算事”。
一个至少还能当四十年皇帝的人,提前三十多年退位,就为了‘传承有序’?
他抬起头,看着夏始皇的眼睛,这话他没有敢问出来。
马车里安静了片刻。
车轮辘辘,马蹄嘚嘚,外面的声音传进来,像是隔了一层。
夏始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下了一步棋。
“朕的计划,你别打听”。
鲁神通眼睛一亮——果然有计划。
“不过”,夏始皇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如果你愿意跟着一起去见识一下这个世界,朕可以带上你”。
“就是不知道你的身体,能不能跟得上”。
鲁神通手里的棋子悬在半空,停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老子就知道”的笑。
他把棋子落在棋盘上,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陛下,臣的身体您放心,别说跟着您走一趟,就是再上战场杀几个来回,也没问题”。
夏始皇嘴角微扬,没说话,继续下棋。
鲁神通也没再问。
他跟了夏始皇三十多年,太清楚这位陛下的脾气了——该说的,一个字不会少,不该说的,一个字不会多。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才是他认识的夏皇,生命不止,奋斗不息。
五十多岁退位?不是不干了,是要干更大的事了。
至于那件“更大的事”是什么,鲁神通不知道,也不急着知道。
他只需要跟着就行了。
他跟了夏始皇一辈子。
不差这一程。
从金陵到镇江,官道八十公里。
按夏始皇的吩咐,队伍一天只走六十里,逢城不入,逢村不停。
慢悠悠的,像是在郊游。
但没人敢真的把这当成郊游。
沿途经过的每一个县、每一个镇,地方官都提前得到了消息。
有人想组织百姓夹道欢迎,被内阁的文书直接怼了回去——“不得扰民”。
但百姓自己愿意来,谁也拦不住。
队伍经过句容县的时候,官道两旁站满了人。
不是官府组织的,是老百姓自己来的。
他们听说太上皇要从这里过,天没亮就赶来了,站在路边等了两个小时。
等那辆黑色马车经过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喊。
“太上皇!”
“太上皇万岁!”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使劲挥手。老人们站在最前面,老泪纵横。
年轻人们扯着嗓子喊,喊到声音嘶哑也不停。
马车里,夏始皇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一首曲子。
鲁神通坐在对面,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陛下,您就不出去看看?”
“看什么?”,夏始皇没睁眼。
“看看他们”,鲁神通说,“他们都是来看您的”。
夏始皇沉默了片刻。
“朕知道”。
“那您——”
“朕出现在这里,就是给他们看的”,夏始皇睁开眼睛,“看不看得到那张脸,不重要”。
“重要的是,朕来了”。
鲁神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对,百姓们来,不是为了看清那张脸。
他们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太上皇还在,太上皇出来了,太上皇看着这片土地呢。
这就够了。
大夏二世元年,八月初六。
队伍走了五天,到了镇江。
镇江市。
长江与运河在此交汇,南来北往的商船都要在此停靠。
大夏最大的内河海关设在这里,每年经手的税款数千万。
这里是江南的北大门,也是大夏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但今天,整个镇江市都处于一种异样的安静中。
城门口,镇江市市长周明安率全市官吏恭候。
天不亮就到了,带着市政府全体官员——副市长、各局局长、各区区长、海关关长、驻军将领,乌泱泱上百号人。
所有人都穿着正式的官服,站得笔直。没有人敢说话。
周明安不是不想去交界处迎接,是不能。
内阁的文书写得清清楚楚——“不得以迎驾为由荒废职守,违者以渎职论处”。
你一个市长,不在市政府办公,跑出城几十里去迎驾,这叫荒废职守。
所以他只能在城门口等。
在城门口等,不耽误办公,城门离市政府,走路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这就是规矩,太上皇立的规矩,连他自己都要遵守。
“市长”,旁边一个副市长小声问,“太上皇会进城?”。
“闭嘴”,周明安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像刀子,“太上皇入不入城,是他的事。我们在不在这里等,是我们的事。”
副市长不敢再说了。
前方探马飞奔而来:“来了!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远处,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线黑色,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但很快就变得清晰起来。
黑色,全是黑色。
黑色的军装,黑色的马匹,黑色的旗帜,黑色的步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