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忘川渡口半月有余,沈砚之与阿竹终于踏上了归途。来时的惊心动魄仿佛一场冗长的噩梦,醒来时,官道上的尘土、驿站里的炊烟,都带着寻常人间的暖意,让两人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
沈砚之的故乡在江南水乡,一座名为“墨镇”的小城。镇子依河而建,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岸白墙黛瓦,乌篷船摇着橹声穿桥而过,日子过得像一碗温吞的米酒,平淡却绵长。
离家三年,门楣上的铜环已生了层薄锈。沈砚之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内的老槐树比记忆中更粗壮了些,树影婆娑,落在青石板上晃出细碎的光斑。
“爹?娘?”他扬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荡开。
无人应答。
正屋的门也是虚掩的,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尘埃味扑面而来。屋内陈设与三年前别无二致,八仙桌上的青花瓷瓶还插着干枯的莲蓬,只是桌椅上蒙了层薄灰,显然许久没人住过了。
“先生,家里没人?”阿竹放下行囊,有些不安。
沈砚之走到爹娘的卧房,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铜镜蒙着布,一切都透着“临行前仔细收拾过”的痕迹,却独独没有归人的气息。
他心头一沉,转身走向书房。父亲沈敬之是当地有名的儒医,书房里堆满了医书,案头常放着未写完的药方。此刻,案头的宣纸已经泛黄,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干涸,只在桌角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是父亲惯有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仓促:
“砚儿亲启,若归,见此字条速去城西破庙,切记,莫要碰庙中残灯。”
字条末尾没有日期,墨迹却不算陈旧,想来写下时日未久。
“破庙?残灯?”沈砚之捏着字条,指节微微发白。经历过悬空寺的幽冥骨灯,“残灯”二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中他的记忆,“城西哪来的破庙?”
墨镇不大,寺庙只有镇东头的观音庙,香火鼎盛,从未听说过城西有庙。
“会不会是……近年才荒废的?”阿竹猜测。
沈砚之摇摇头。他自幼在墨镇长大,城西只有一片荒地,埋着些无主的孤坟,寻常人白天都不敢靠近,更别说建庙了。
“去看看便知。”他将字条折好揣进怀里,心中的不安像潮水般漫上来。父亲素来谨慎,若非天大的事,绝不会留下这般诡异的字条。
城西荒地比记忆中更荒凉了。杂草长到半人高,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草丛里低语。荒地中央,果然立着一座破败的庙宇,墙体斑驳,屋顶塌了大半,露出黢黑的椽子,庙门歪斜地挂在 hinges 上,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庙门口没有匾额,看不出曾供奉过什么神佛。沈砚之站在门口,隐约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与悬空寺骨灯、忘川河底残灯同源的腥甜,只是淡了许多,混着杂草腐烂的气息,若有若无。
“先生,就是这儿?”阿竹往后缩了缩,荒地的阴气让他后背发寒。
沈砚之点点头,推门而入。庙内蛛网密布,墙角堆着些破碎的神像泥塑,依稀能看出是尊文官模样的神像,只是头颅已不知所踪。而在神像原本的神龛位置,赫然放着一盏灯。
那是一盏残破的骨灯。
灯架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了半幅,指骨断裂处露出泛黄的髓腔,蒙着的皮膜撕裂了大半,只剩下小半片耷拉着,上面的人影模糊不清,却依旧透着幽幽的绿光,比悬空寺的骨灯黯淡了许多,像风中残烛。
“果然是它。”沈砚之瞳孔骤缩。这盏灯,分明就是忘川河底熄灭的幽冥骨灯!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被父亲的字条特意提及?
他刚想走近,怀中的凤纹佩突然发烫,比在忘川河时更灼人,像是在发出警告。沈砚之猛地顿住脚步,想起父亲的叮嘱——“莫要碰庙中残灯”。
就在这时,残灯突然晃了晃,皮膜上的绿光骤然亮了几分。那些模糊的人影开始蠕动,其中一个人影渐渐清晰,穿着长衫,面容清癯,竟是父亲沈敬之的模样!
“爹!”沈砚之失声喊道,冲动地想冲过去。
“先生别动!”阿竹死死拉住他,“那不是你爹!”
话音未落,神龛后的阴影里突然传来“嗬嗬”的声响,一个黑影缓缓爬了出来。那黑影佝偻着背,浑身裹在破烂的黑袍里,露出的手指枯瘦如柴,指甲黑得发亮,正一步步朝残灯爬去。
残灯上的绿光更亮了,父亲的人影在皮膜上痛苦地挣扎,嘴巴大张,像是在呼救。
“放开我爹!”沈砚之目眦欲裂,挣脱阿竹的手,拔出软剑就冲了过去。
黑袍人似乎没听到他的怒吼,只是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按在残灯上。就在他触碰到灯架的瞬间,皮膜上的人影突然停止挣扎,一个个变得呆滞,绿光也随之黯淡下去,只剩下父亲的人影还在徒劳地晃动。
“你是谁?把我爹怎么样了!”沈砚之挥剑指向黑袍人。
黑袍人缓缓转过身,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那是一张女人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嘴角却咧着诡异的笑,正是血纸人村那个幸存的老婆婆!
“是你?”沈砚之大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老婆婆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怀里的凤纹佩,眼中闪过贪婪的光:“凤凰血……果然在你身上……”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与在血纸村时判若两人。
“我爹在哪?”沈砚之追问,软剑往前递了寸,剑尖几乎触到她的黑袍。
老婆婆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刺破破庙的寂静:“你爹?他就在灯里啊。”她指了指残灯,“他是自愿进去的,为了帮我……修复它。”
“修复骨灯?”沈砚之心头剧震,“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老婆婆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三百年前,人们叫我‘灯娘’。”
灯娘……沈砚之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名字,他在父亲收藏的一本孤本《冥灯异志》上见过。书上说,三百年前有个擅长养灯的女子,能以人魂为油,骨为架,炼制“幽冥引魂灯”,后因炼制失败被官府烧死,尸骨无存。
难道……眼前的老婆婆,就是那个早已死去的灯娘?
“你没死?”
“死了啊。”灯娘笑得更诡异了,“但我把魂魄炼进了灯里,只要灯不灭,我就永远活着。”她抚摸着残灯的灯架,像是在抚摸珍宝,“镇南侯那蠢货,只知道用灯引魂,却不知这灯真正的用处……”
她突然看向沈砚之,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只要用凤凰血点燃残灯,我就能重塑肉身,到时候,阴阳两界,谁也拦不住我!”
沈砚之终于明白了。父亲的失踪、破庙的残灯、灯娘的出现……这一切都是圈套,一个针对凤纹佩的圈套!父亲恐怕早已被灯娘控制,字条上的“莫要碰残灯”,或许是他最后的清醒留下的警告。
“痴心妄想!”沈砚之怒喝一声,挥剑刺向灯娘。
灯娘不闪不避,只是冷笑一声。她身后的残灯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绿光,皮膜上的人影纷纷化作黑烟,朝着沈砚之扑来。其中一道黑烟正是父亲的模样,张开双臂,像是要抱住他,却在靠近时露出尖利的指甲!
“爹!”沈砚之心头剧痛,剑势一滞。
就在这瞬间,灯娘的枯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黑袍下的指甲狠狠刺进他的皮肤!
“啊!”沈砚之痛呼一声,只觉得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伤口涌入体内,与凤纹佩的暖意激烈碰撞,疼得他几乎晕厥。
“凤凰血……我的了……”灯娘狂笑着,另一只手抓向他怀中的凤纹佩。
二、灯中囚魂
凤纹佩被灯娘的手触碰到的瞬间,突然爆发出耀眼的红光,不再是温润的绿,而是像燃烧的火焰,烫得灯娘发出一声惨叫,枯手瞬间缩回,指尖冒出黑烟。
“怎么会……”灯娘又惊又怒,盯着沈砚之怀中的玉佩,“这不是凤凰血……是……”
她的话没说完,破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十几个穿着黑衣的汉子冲了进来,个个手持利刃,为首的是个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腰间挂着一块腰牌,上面刻着“镇抚司”三个字。
“妖妇,束手就擒!”中年男子大喝一声,挥刀砍向灯娘。
灯娘冷哼一声,袍袖一挥,残灯上的黑烟化作无数只利爪,迎向黑衣汉子。利爪与刀刃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几个汉子躲闪不及,被利爪扫中,顿时皮开肉绽,惨叫着倒地。
“是朝廷的人!”阿竹又惊又喜,“先生,有救了!”
沈砚之却皱紧了眉。镇抚司是负责缉捕妖邪的机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们怎么知道灯娘在此?
中年男子显然是个练家子,刀法凌厉,逼得灯娘连连后退。他带来的汉子也不是寻常人,手里拿着特制的符咒,贴在黑烟上,黑烟顿时发出“滋滋”的声响,消散无踪。
灯娘渐渐不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突然转身,一把抓住神龛上的残灯,将灯架狠狠往地上一砸!
“咔嚓”一声,残灯彻底碎裂,皮膜化作飞灰,灯架断成数截。随着残灯破碎,那些黑烟人影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消散,包括父亲的身影,也在绿光中渐渐淡去,最后化作一缕青烟,飘向庙外。
“爹!”沈砚之目眦欲裂,想追出去,却被两个黑衣汉子拦住。
灯娘看着残灯碎片,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灯碎魂散……谁也别想得到!”她说着,身体突然化作无数只黑蝶,朝着破庙深处飞去。
“追!”中年男子大喝一声,带人追了上去。
破庙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倒地汉子的呻吟和散落一地的残灯碎片。沈砚之挣脱黑衣汉子的阻拦,冲到神龛前,捡起一块断裂的指骨碎片。碎片入手冰凉,带着一股死寂的寒意,再无半分绿光。
“先生,你爹他……”阿竹声音哽咽。
沈砚之握紧指骨碎片,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父亲的气息彻底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
“沈公子。”中年男子去而复返,脸上的阴鸷淡了些,“抱歉,让妖妇跑了。”
“你们是谁?怎么会来这里?”沈砚之抬头看他,眼中带着血丝。
中年男子亮出腰牌:“镇抚司江南分舵百户,陆承宇。我们追踪灯娘已有三月,查到她藏身墨镇,特来缉拿。”他顿了顿,看着沈砚之,“沈公子与灯娘交手,可知她的来历?”
沈砚之将灯娘的话简略说了一遍,隐去了幽冥骨灯与忘川河的关联。陆承宇听完,脸色凝重:“果然与三百年前的‘残灯案’有关。看来灯娘并未魂散,而是以残灯为寄身,潜伏至今。”
“那我爹……”
陆承宇叹了口气:“沈老先生是本地名医,一月前被灯娘掳走,我们追查时发现,他被灯娘以秘术控制,用来修复残灯。方才灯碎魂散,沈老先生……恐怕已遭不测。”
沈砚之闭上眼睛,一行清泪滑落。他想起父亲温厚的手掌,想起母亲在灶台前的身影,想起离家时父亲说“早去早回”,心中像被剜去一块,疼得喘不过气。
陆承宇看着他,递过一个布包:“这是我们在灯娘藏身的密室找到的,或许是沈老先生的东西。”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本医书,还有一封未写完的信,字迹正是父亲的,信上断断续续写着:“灯娘以活人炼魂,残灯需以至亲血脉修复……砚儿,勿念……”
信到此处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打断。
沈砚之将信紧紧攥在手里,信纸被泪水浸透,字迹渐渐模糊。
三、余烬未了
安葬了父亲(仅以衣冠冢代之),沈砚之在墨镇停留了半月。陆承宇的人还在追查灯娘的下落,却一无所获,仿佛她真的化作黑蝶,消失在了天地间。
沈砚之每日都会去城西破庙,在残灯碎片散落的地方静坐片刻。凤纹佩依旧贴身戴着,只是不再发烫,恢复了温润的模样,像是耗尽了力量。
这日清晨,他又去了破庙,却发现庙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忘川渡口的摆渡人。
老者还是那身蓑衣斗笠,只是脸色比上次见面时苍白了些,看到沈砚之,微微颔首:“沈公子。”
“前辈怎么会来?”沈砚之惊讶不已。
“来送一样东西。”老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递给沈砚之,“这是从忘川河底打捞上来的,本想销毁,却感应到它与你有缘。”
沈砚之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块残破的皮膜,正是幽冥骨灯上的那半片,上面的人影已经消失,只剩下淡淡的纹路,在晨光下泛着微光。
“这是……”
“残灯余烬。”老者说,“灯娘虽碎了灯架,却没发现这皮膜藏在河底淤泥里。它已无引魂之力,却能映照出藏在暗处的邪祟。”他顿了顿,语气凝重,“灯娘未除,终究是个隐患。她能以魂寄身,只要还有一丝残魂未灭,就可能卷土重来。”
沈砚之握紧木盒:“前辈的意思是……”
“墨镇不太平了。”老者望向镇东头的观音庙,“你看那里。”
沈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观音庙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与破庙的阴气同源,只是更隐蔽些,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里也有邪祟?”
“灯娘的残魂可能附在了神像上。”老者说,“她需要香火滋养,才能重塑形体。观音庙香火最盛,是最好的选择。”
沈砚之心中一紧:“那镇上的人……”
“暂时无碍。”老者摇摇头,“她还未恢复力量,不敢轻易伤人。但再过些时日,等她吸收足够的香火,后果不堪设想。”
“我该怎么做?”沈砚之看向老者,眼神坚定。父亲因灯娘而死,这笔账,他必须算清楚。
“用凤纹佩的力量,净化她的残魂。”老者说,“但凤纹佩的力量在忘川河已消耗大半,需要借助一样东西——观音庙的‘香火愿力’。”
香火愿力,是善男信女虔诚祈祷时产生的力量,至阳至纯,能克制阴邪。
“今夜子时,香火最淡,灯娘的残魂也最虚弱,是动手的好时机。”老者说完,身影渐渐淡去,“沈公子,保重。”
沈砚之握紧木盒,转身回了家。阿竹正在收拾行囊,见他回来,连忙道:“先生,陆百户派人来说,他们查到灯娘可能藏在观音庙,让我们小心些。”
“我知道了。”沈砚之点点头,“今夜,我们去观音庙。”
子时的观音庙寂静无声,只有几盏长明灯在佛前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沈砚之与阿竹悄悄潜入,大殿内的观音像慈眉善目,手持净瓶,看起来与寻常神像无异。
但沈砚之拿出那块残灯皮膜,皮膜顿时发出微弱的红光,指向观音像的底座。
“在那里。”沈砚之低声说。
两人走到神像底座前,阿竹举起带来的撬棍,用力撬动底座的石板。石板松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腥甜气涌了出来,与幽冥骨灯的气息一模一样。
石板下,果然藏着一团黑雾,黑雾中隐约能看到灯娘的身影,正蜷缩着,吸收着从神像上渗下来的香火之气。
“灯娘!”沈砚之掏出凤纹佩,玉佩在接触到黑雾的瞬间,再次发出红光。
黑雾猛地炸开,灯娘的身影浮现出来,比在破庙时虚弱了许多,脸色惨白,却依旧带着怨毒:“又是你!”
她挥手放出无数黑蝶,沈砚之将凤纹佩往前一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