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杨开:“但是,开家电厂……这事儿太大了吧?
搞生产不像倒货,得买地、建厂房、买设备、招技术人员,还得懂技术。
这一大笔钱砸下去,要是搞砸了,我可就真是一无所有了。
再说了,就算建了厂,我们能造出什么?
人家日本货、国外货那是真的好用,咱们造出来的那些破烂玩意儿,有人买吗?”
王天龙的话,代表了绝大多数当下倒爷的真实心声。
赚快钱容易,赚慢钱难;做生意容易,做实业难。
杨开闻言,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王天龙,语气坚定而有力:“王先生,你说的这些困难确实存在。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国外的东西好?
因为人家有技术积累。
我们现在确实落后,但不代表我们永远落后。
深区现在缺什么?缺的就是像样的工厂,缺的就是能把技术落地的企业。”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王天龙:“你做贴牌、做翻新,赚的是一次性的钱,卖的是良心,耗的是名声。
但你如果建了厂,哪怕一开始只能组装,哪怕技术不如人,只要你坚持下来,慢慢学,慢慢改,终有一天你会拥有自己的品牌。
到时候,你赚的就不只是深区的钱,而是全国的钱,甚至是国外的钱!”
“而且,”杨开转头看向王天虎,眼神里带着深意。
“王哥,现在国家正在大力引进外资,鼓励‘三来一补’(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和补偿贸易)。
如果王天龙能办起一家像样的家电厂,那就是响应国家号召的模范企业。
到时候政策上的扶持、税收上的减免、银行贷款的倾斜,哪一样不比走私带来的那点暴利要来得长久、来得安稳?”
王天虎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一亮。
他听懂了杨开的言外之意,政治资本!
如果天龙贸易从一家倒买倒卖的皮包公司,转型为一家拥有实体产业的工厂,那不仅意味着家族生意上了正轨,更意味着他王天虎的手里多了一份拿得出手的政绩。
在这个关键时期,谁能扶持起第一批本土实业家,谁就是深区的功臣。
王天虎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洪亮地说道:“好!小杨,你说得透彻!
天龙,你听好了,小杨这是在给你指一条明路,是在救你!
以前那些歪门邪道,趁早给我断了。
开厂这事儿,我觉得行!
你有本钱,小杨有技术、有渠道,你们俩正好互补。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拿个方案出来。”
王天龙被王天虎这一拍桌子吓了一跳,但看着两人坚定的眼神,他也知道这事儿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而且,他也隐约感觉到,杨开似乎早就把一切都算计好了,如果不答应,恐怕以后在深区真的寸步难行。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看着杨开说道:“行!杨董,既然王哥都发话了,我也认了。
开厂就开厂!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技术方面我真是一窍不通,还得仰仗您多指点。
设备什么的,也得麻烦您帮我从江岛或者国外联系联系,别让人给坑了。”
杨开笑着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轻松地说道:
“放心吧,王先生。既然答应了带你,就不会让你往火坑里跳。
设备和技术包在我身上,甚至我还可以派几个技术员过去帮你调试生产线。
只要你钱到位,人到位,咱们深区的第一家合资家电厂,很快就能把招牌挂起来。”
王天虎听了杨开关于建厂的一番分析,他觉得杨开这个提议虽然有点冒险,但绝对是条正路。
他摸了摸下巴上青色的胡茬,眼珠一转,立刻拍板道:“小杨啊,我看这样。
既然你要带他一把,干脆做得彻底点。
你直接入股天龙的公司嘛,咱们把天龙贸易改一改,以后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钱不是赚得更稳当?”
说完,王天虎一脸期待地看着杨开,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是一举两得。
既解决了王天龙没人带的问题,又把杨开和天龙贸易彻底绑在了一辆战车上。
然而,杨开听到这话,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王哥,这事儿恐怕不行。
王先生的天龙贸易现在已经是深区有头有脸的公司了,经营模式也早已定型,这是他的心血。
我现在突然插一脚去直接入股,一来,这股权怎么分、资产怎么算太麻烦,容易伤了和气;
二来,王总以后要是想大展拳脚,旁边还坐着个我指手画脚,那多不自在?这不合适。”
王天虎眉头微皱,刚想说话,杨开却话锋一转,抛出了自己早已想好的方案:“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是另起炉灶。
我和王先生共同出资,组建一个全新的加工厂。
这个厂子独立核算,股份比例就按照双方的出资多少来定。
以后生产出来的产品,咱们既可以通过自己的渠道卖,也可以优先供货给天龙贸易去卖。
这样既保持了各自独立性,又能在生意上深度合作,您看这样是不是更清晰一些?”
其实,杨开嘴上说的是为了王天龙好,心里却早就把这账算得清清楚楚。
他当然绝对不会入股天龙贸易有限公司,原因很简单,这里面的弊端太多了,稍微不留神就能把自己坑死。
首先,是法律风险这块巨大的隐形炸弹。
他心里清楚得很,天龙贸易现在虽然看着风光,但那是建立在大量走私、违规操作甚至涉黑背景的基础上的。
这笔账,要是真查起来,每一笔可能都带着血腥味或者违法的痕迹。
杨开现在可是“外商”身份,是上面关注的红人,最看重的就是身家清白和安全。
如果在这种时候直接入股天龙,那就等于把自己那干干净净的脚伸进了王天龙的泥坑里。
以后要是天龙贸易出事,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别说赚钱了,搞不好自己还得跟着进去吃牢饭,这风险太大了,完全没必要。
其次,是品牌形象的不可逆损害。
天龙贸易在市场上是什么名声?王天虎自己心里没数吗?
那就是个倒买倒卖的“二道贩子”聚集地,甚至可以说是个贩卖水货、翻新机的黑窝点。
现在的消费者虽然精明,但也容易被舆论引导。
杨开的宏伟蓝图是建立高端商场、打造深区地标,讲究的是品质、信誉和格调。
如果让自己的名字或者旗下的品牌和“天龙贸易”这个招牌混在一起,无异于是在一块洁白的丝绸上泼了一盆墨水。
以后谁还敢买他商场里的高档货?谁还敢信他的品牌?这简直就是自毁长城。
再者,也是最现实的一点,那就是管理上的噩梦。
天龙贸易内部是个什么结构?那是个典型的家族式江湖帮派,底下全是些唯王天龙马首是瞻的江湖兄弟,管理粗放,甚至可以说是混乱。
这种公司,讲究的是江湖义气,拍脑袋决策,根本没有现代企业的管理制度和流程。
杨开要是入了股,想要插手管理,必然会触动那帮老人的利益,引发内部斗争;
如果不插手,看着他们乱搞,那自己的投资岂不是打了水漂?
与其陷入这种无休止的内耗和扯皮中,不如从一开始就物理隔绝,建一个全新的、完全按照自己意志去管理的工厂,那才叫运筹帷幄。
所以,只有组建新厂,杨开才能掌握绝对的控制权,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旧东西彻底挡在门外。
至于杨开为什么不直接回绝王天虎的建议,甚至都没有表现出半点为难,这其中的人情世故与官场门道,却是大有讲究。
要知道,王天虎此刻深居高位,手握实权,在深区这块地界上,那就是一言九鼎的人物。
他主动提出让杨开入股天龙贸易,表面上看是给堂弟找个靠山,实则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把杨开彻底拉进他们的利益共同体里。
这既是“招安”,也是一种试探。
如果杨开刚才一口回绝,虽然理由正当,但在王天虎这种老江湖看来,难免会显得这年轻人“翅膀硬了”、“不给面子”。
甚至觉得杨开是在刻意划清界限,瞧不起他们这种“土包子”出身。
商场如战场,不管在哪里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更是要懂得审时度势。
自己已经硬生生地拒绝了入股天龙贸易这个提议,等于是在王天虎面前先碰了一个软钉子。
如果这时候再不给个建设性的替代方案,或者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那这刚建立起来的脆弱信任很可能瞬间崩塌。
在这个权力的漩涡里,你不能只做“减法”,不做“加法”。
拒绝了旧的,就必须主动捧出一个新的、更好的、让对方无法拒绝的方案。
这样才能既保全了自己的利益,又维护了对方的颜面,还能让对方觉得你是在真心实意地为他办事,而不是在敷衍了事。
只有让王天虎觉得,虽然你没入股天龙,但你拿出来的这个方案,比入股天龙对他、对他堂弟、甚至对深区都更有利,这事儿才算真正过关。
听杨开把组建新工厂、独立核算、合作销售这套逻辑说得滴水不漏,王天虎脸上的表情逐渐舒展开来。
他深深地看了杨开一眼,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的智商和情商。
他原本以为杨开只是个有点资本的暴发户,现在看来,这小子对商业架构的理解,以及对人情世故的拿捏,简直是个老手。
“这样也可以,”
王天虎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一丝赞许,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显然是认可了这个折中方案。
“你们合资建设新工厂,这个思路确实更稳妥。
天龙那边确实烂摊子多,你也别嫌脏。
新厂子就像一张白纸,正好由着你们去画图。
这样既把生意做大了,又把路子走正了,两全其美。”
说到这,王天虎顿了顿,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不过,小杨啊,这新厂子既然是合资,那就是咱们深区的重点项目。
以后在用地审批、水电保障这些方面,你们有什么困难,直接找天龙,天龙搞不定的,让他来找我。
我话放在这儿,只要你们是真搞实业、真干实事的,我这个做厅长的,绝对给你们当好后勤部长!”
杨开闻言,心中暗松了一口气,脸上立刻露出了感激的笑容:“有王哥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
这新工厂,我一定把它办好,到时候给咱们深区增光添彩!”
目的达成,几人又闲聊了一会,话题从刚才严肃的商业投资转回到了深区的风土人情上,气氛颇为融洽。
看看时间不早,杨开便适时地起身告辞,几人走出了书房。
进到客厅,王天虎便看到自已爱人正坐在沙发上,对身旁坐得毕恭毕敬的一个年轻人嘘寒问暖,桌上还摆着茶水,看样子聊得正热乎。
王天虎不由得有些诧异,随口问道:“哎?家里来客人了?怎么不让我去客厅招呼一下?”
他爱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站在王天虎身后的杨开却抢先一步笑了起来,快步走上前去说道:
“王哥,这是我的不对了,没提前跟您打招呼。
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杨文。
我让他进来帮我送点东西,正好让他进来避避风。”
说着,杨开转头看向已经站起身来的杨文,眼神示意道:“杨经理,东西都拿过来了吧?没弄坏吧?”
杨文立刻反应过来,恭恭敬敬地对着王天虎和那位大嫂鞠了一躬,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王厅,您好,我是杨文。
杨董,您放心,东西都运到了,刚才怕打扰你们吃饭,一直放在门口呢,刚才嫂子看见了才让我进来喝口水。”
杨开走上前,指着那些礼物对王天虎说道:“王哥,俗话说‘礼多人不怪’。
第一次上门空着手有些不礼貌,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规矩,就特意打听了您家人的情况,随便从咱们商场仓库里挑了一些东西。
都是咱们商场里的,都不贵重,就是图个新鲜,您可千万不要嫌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