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虎深深地看了杨开一眼,眼神中既有感动,又有一丝无奈的笑意,伸出手指虚点了点杨开:
“你呀……你这个小杨,真是太客气了。来家里吃个饭还带这么多东西,这让我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只要您和家人用着顺心就行。”
杨开见目的已经达到,且气氛正好,便拱手告辞。
“王哥,时间也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扰您休息了。
明天工厂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去处理呢。那我就先回去了,下次有机会咱们再聊。”
王天虎也不好再强留,便笑着点了点头:“行,那我就不留你了。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家给我打个电话。”
“好嘞,嫂子,那我们就先走了,您留步。”
等杨开的车彻底消失在夜色中,王天龙也顺势提出离开。
今晚这顿饭吃得惊心动魄,虽然最后结果不错,但他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现在正主走了,他也想赶紧回去消化一下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变化。
“天龙,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王天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天龙迈出门框的一只脚硬生生收了回来,心里咯噔一下,赔笑道:“哥,还有事儿啊?这么晚了……”
“少废话,进来。”王天虎没理会他的推脱,转身径直走向书房。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书房。
这一次,王天虎没有坐到书桌后面,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到了王天龙对面。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这种近在咫尺的压迫感让王天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王天虎点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王天龙,沉声问道:
“天龙,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刚才在饭桌上,杨开说的那些话,你怎么看?”
王天龙被问得一愣,眼神有些闪躲,装作糊涂地反问:
“哥,你是说哪些话啊?是建厂的事儿?还是入股的事儿?”
“别跟我打马虎眼!”
王天虎把烟灰狠狠地弹进烟灰缸,语气严厉了几分。
“你自己是做什么生意的,你心里没数吗?走私、贴牌、搞那些乱七八糟的组装。
杨开刚才在书房里,话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了。”
王天龙脸上的笑容逐渐挂不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喃喃道:
“他说……说是现在处于改革初期,许多制度和法律都还不健全,大家都在钻空子。
但这种日子长不了,上面很快就会完善法规,到时候要是再抓典型,做过走私生意的,肯定会被秋后算账,搞不好连家底都得赔进去。”
“对!就是这个!”
王天虎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身子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家堂弟。
“天龙啊,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以为杨开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给你讲道理?
他完全可以像别人一样,敷衍你两句,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就行了。
但他没有,他不仅指出了你的死穴,还给你指了一条活路。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把你当朋友,更是在给我面子!”
王天龙苦笑了一声,抬起头看着王天虎:“哥,道理我都懂。
走私这行当,确实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赚钱。
可是……
你也知道,我就这水平,让我去搞正规生产,搞技术研发,那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再说了,建厂要多少钱啊,那一套流水线下来,不得几百万?我哪有那么多流动资金?
再说了,就算建了厂,要是产品卖不出去,或者质量不行,到时候这钱不就打水漂了吗?
走私来钱多快啊,昨天还在海上漂着,今天就变成大团结了。
这要让我收手,去干那种一年半载才回本的生意,我这心里……
没底啊。”
王天虎看着堂弟那副既贪婪又胆小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但也知道这就是他的局限性。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背对着王天龙说道:“你那点小心思,我清楚得很。你是尝过快钱的甜头,看不上赚辛苦钱。
可是天龙,你也不想下半辈子在牢里过吧?
现在风声已经紧了,上面最近在开严打的风向会,专门针对的就是你们这种扰乱市场秩序的走私行为。
你以为你们做得隐蔽?在别人眼里,你们早就成了瓮中之鳖!”
说到这,王天虎转过身,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杨开为什么厉害?因为人家看得远!
人家知道国家要往哪里走,知道以后什么是红,什么是黑。
他让你建厂,是让你洗白!
有了这个厂,你就是正经的民营企业家,就是纳税大户,到时候谁敢动你?
还能保护你的财产。
如果你继续搞走私,赚再多钱,那也都是烫手的,甚至是带血的,指不定哪天就被没收充公,连带着我也得受牵连!”
听到“连累我也得受牵连”这句话,王天龙浑身一颤,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知道堂哥在这个位置上不容易,如果自己真因为走私被抓进去,不仅自己完了,王天虎的仕途也会蒙上一层巨大的污点。
“哥……我……”
王天龙咬了咬牙,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知道了。既然杨开愿意拉我一把,又给了台阶下,那我就干!那工厂的事儿,我就听他的。”
王天虎看着终于想通了的堂弟,脸色缓和了一些,重新坐回椅子上,指点道:
“既然答应了,那就要有点样子。
资金的问题,你把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货尽快出手,回笼资金,不够的我想办法帮你贷点款。
至于技术和设备,杨开既然说了包在他身上,你就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学。
记住,以后在这个厂里,少摆你那老大的架子,老老实实做一个学习者和管理者。
这就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抓住了,以后就是深区的大亨;
抓不住,神仙也救不了你。”
“是,哥,我记住了。”王天龙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着堂弟那副终于肯低下头的样子,王天虎心中那一团无明业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以及血浓于水的关切。
他叹了口气,原本严厉的语气也随之软了下来,变得语重心长。
“天龙,我们是堂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王天虎拍了拍王天龙放在膝盖上的手,目光深邃。
“在这个位置上,上面哪怕一点点风吹草动,我肯定比你知道得早,也能给你提个醒。
但是,你心里也要明白,我这个位置虽然看着风光,但下面有多少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巴不得我出错,好把我拉下来。”
他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疲惫:“一旦你那边出了大乱子,涉及到了原则性问题,那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到时候,别说我不讲情面不帮你,就算我想保,也未必保得住啊。
我的乌纱帽是其次,咱们整个王家,都可能因为这事儿毁了。”
王天龙被这番话听得后背一阵发凉,看着王天虎鬓角隐约可见的白发,终于意识到自己以前那种“天塌下来有哥哥顶着”的想法有多么幼稚。
王天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深区初具规模的万家灯火,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与希冀:
“现在的国家政策这么好,改革开放的大门刚打开,遍地都是黄金。
说句不好听的,在这个风口上,只要稍微有点胆识和脑子,别说是人了,就是头猪绑上翅膀都能飞起来!
放着这正大光明的康庄大道不走,你非要去走那走私的独木桥,去赚那些带血的钱,这又是何苦呢?”
回过头,王天虎看着王天龙,语气变得严肃:
“这次的事情,好在没闹大,别人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肯把案子的口子收紧,我能给你摆平,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他忽然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地逼视着王天龙:“但是,天龙,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下次呢?你能确定每次都这么好运?
你能确定每次都能有人给你收尸吗?那些道上的人,为了钱什么事干不出来?
万一哪天你这船翻了,或者被别人咬一口,我还能怎么帮你?”
王天龙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干,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艰难地摇了摇头。
“机会我给你了,路子也给你指明了,杨开这个财神爷我也帮你撮合了,能不能抓住这个翻身的机会,让你以后堂堂正正地做人,那全看你你自己了。”
王天虎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变得异常冰冷,这是最后的通牒。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这是最后一次。
下次要是再发生同样的违法乱纪的事情,我不一定帮你,也没能力帮你了。
到时候,你就好自为之吧。”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墙角那台老式摆钟发出沉闷而单调的“滴答、滴答”声。
灯光昏黄,将王天虎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压得王天龙喘不过气来。
王天龙坐在硬木椅上,双手不自觉地在大腿裤子上用力地搓着,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堂哥那双透着失望与威严的眼睛。
这番话,分量太重了。
以前不管闯了什么祸,只要王天虎一瞪眼,或者动用关系,总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这一次,王天虎把话说到“没能力帮你”、“好自为之”这份上,那是真的要断了后路了。
过了良久,王天龙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以前是我浑,脑子里只想着赚快钱,觉得只要有钱就能摆平一切。
今天听了你和杨董的话,我才算是真正醒过来了。
这走私的生意,我保证,从今晚开始,彻底断了!
不管还有多少货压在手里,也不管还有多少利润没捞到,我全部都清掉,以后要是再碰一下这种生意,我就……
我就自己把手剁了!”
王天虎看着堂弟那一脸血誓的模样,眼底的寒冰终于融化了一些。
他知道王天龙虽然混,但还算是个重承诺的汉子,只要这一关过了,未必不能成器。
他放下茶杯,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中华”,扔到了王天龙面前:
“行了,把那狠话收起来,我就不信你能真剁了手。
既然想明白了,就拿出点行动来。
这烟你拿着,别在外面抽那些劣质的,掉价。
明天一早,就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尾款给人家结了,欠的人情能还的赶紧还,别留尾巴。
然后,去找杨开,把你的态度摆正,别摆什么老大的谱,该低头就低头,该请教就请教。
人家那是真金白银的技术和管理,是能让你脱胎换骨的仙丹,能不能咽下去,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王天龙慌忙伸手接住那包烟,就像接过来一道护身符,紧紧攥在手里,连连点头:
“哥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找杨董。
别说让我低头,就是让我给他当学徒,只要能学到真本事,我也认了。”
王天虎看着堂弟这副顺从的模样,心里多少有了些安慰,又指了指客厅的方向:
“还有,家里你也多上点心。
今晚那些礼物,杨开送得那是面面俱到,既给我长了脸,又哄得家里老小开心。
杨开是个聪明人,送礼也是恰到好处。
你呢,以后少跟那些酒肉朋友鬼混,多回家看看家人和孩子。
这做实业啊,图的就是个安稳,有了家里的支持,你在外面打拼才没有后顾之忧。”
“我知道,以后一定改。”王天龙说得诚恳,心里也是一阵愧疚。
王天虎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了:“行了,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回去之后好好睡一觉,别想东想西的。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就是一个新的开始。
记住咱们今天说的话,这可是你人生的转折点,这一步迈对了,以后咱们兄弟才能在深区这块地界上,真的挺直了腰杆子说话。”
“是,哥。那我走了,您早点休息。”
王天龙站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退出了书房。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轻轻关上,王天虎脸上的疲惫瞬间显露出来。
其实,他刚才对王天龙说的话,有一半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在这个变革的时代,谁不是在摸着石头过河?
作为掌舵者之一,他深知水下的暗流有多湍急。
将天龙绑在杨开这条大船上,既是为了救天龙,也是为了给自己的仕途增加一份稳固的筹码。
“机会只有一次,抓住了,就是龙;抓不住,就是虫。”
王天虎喃喃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