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经理闻言,眼睛猛地一亮,一拍大腿:“王总,这招高啊!真是高!我怎么没想到呢!内陆现在正缺这些便宜实惠的电器,咱们这就属于‘降维打击’。
这批货虽然有点瑕疵,但价格优势在那摆着,运到内地绝对是抢手货。
您放心,我这就去联系火车皮和长途货运车队,保证把这批货神不知鬼不觉地销到外省去,换成真金白银给您带回来!”
王天龙看着众人领命而去,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虽然还是在走钢丝,但这无疑是最务实、最明智的选择。
“行了,都去忙吧。”
王天龙挥了挥手,虽然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他的眼神却明亮而坚定。
这批货卖完了,咱们就彻底和过去告别,轻装上阵,去迎接咱们真正的新生!”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天龙贸易高速运转起来。
以往常见的喝茶看报、吹牛扯皮的闲散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忙碌。
王天龙以身作则,他办公室灯光都是最后熄灭的。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坐在办公室等着下属汇报,而是把办公桌当成了作战指挥台。
桌上摊开了巨大的深区地图和周边省份的交通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圈和箭头。
他手里攥着电话线,正挨个给内地那些许久未联系的老战友、老关系打电话。
“喂?老赵啊!我是天龙!对对对,好久不见……
听说你那边现在百货大楼搞得有声有色啊?
……
是这样,我这儿有一批日本原装的双卡收录机,还有一批性价比极高的黑白电视机,想给你发过去试试水……
价格?
放心,肯定是给你地板价,咱们兄弟谁跟谁啊?
只要货到了,你半个月内把款结清就行!
……
行!痛快!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挂断一个电话,他立刻又拨通了一个物流公司的号码,催促车皮的审批。
与此同时,仓库那边简直就像是在打仗。
老陈带着几个得力的干将,把行李全都搬到了仓库里,直接打起了地铺。
仓库里尘土飞扬,但这会儿没人顾得上捂鼻子。
所有的货物都被从货架上一箱箱搬下来,堆满了整个过道。
老陈手里拿着那个湿漉漉的本子,一边指挥着手下分类,一边拿着放大镜仔细核对每一个箱号。
“注意!这批是发往湖南长沙的收录机,装箱单要贴在内侧封口处!
那批发往江西的电视机,外包装要用加固纸箱,别让路途上给颠坏了!”
老陈扯着嗓子吼道,声音嘶哑。
“还有那批电子表,型号、批次不一样,要给人家分好类,能走的和不能走的别混在一起!
咱们虽然是在清理库存,但不能给天龙丢人!”
为了节省成本,他们没有雇佣额外的搬运工,几个主管和仓库员工亲自上阵。
汗水浸透了工装,每个人身上都混合着灰尘、纸箱味和汗臭味,手被纸角割破了就随便缠个胶布继续干。
深夜的仓库里,只有手电筒的光柱乱晃,和搬运货物时沉重的号子声。
销售部那边,李经理也是拼了老命。
他带着两个销售员,几乎住在了火车站的货运调度室里。
为了能争取到紧缺的车皮,为了能让货物快点发出去,他们不知在那给调度员递了多少烟酒,说了多少好话。
“李哥,这车皮真的太难批了,调度说最早也要下周……”
手下的小销售一脸沮丧地跑回来汇报。
李经理一听,把刚领来的盒饭往桌上一摔,酒劲上涌,眼睛一瞪:
“下周?下周黄花菜都凉了!走,跟我去找张主任!
咱就是在这个门口蹲一宿,也得把章给盖下来!
要是王总定的回款任务完不成,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财务室里,键盘敲击声和算盘珠子的拨动声昼夜不息。
刘姐带着两个会计,对着堆积如山的单据进行审核和录入。
每一笔发往外省的货款,哪怕只有几千块,也要在第一时间确认到账,然后迅速转划到专门的监管账户上,用于偿还欠款。
“这笔两万三,是湖北那边的定款,已经到了,赶紧入账!”
刘姐顶着黑眼圈,兴奋地喊道,“还有这笔,是湖南的尾款!王总神了!这批货在内地真的是抢手货!”
这种高强度的节奏持续了整整一周。
当第一缕阳光再次洒向深湾大道时,王天龙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表。
他们终于将仓库里积压的“非正规”货物,通过火车、长途汽车,销往了内陆的七八个省份。
回笼资金一百一十五万。
这一百一十五万,加上之前账面上剩下的,不仅还清了所有拖欠港商和正规厂家的紧急货款,还剩下了整整八十万的现金流。
更重要的是,曾经堆满隐患的仓库,现在空了一大半,剩下的全是手续齐全、干干净净的原材料和正规产品。
四百台有瑕疵的电视机,连同那些贴牌的杂牌货,变成了真金白银。
王天龙看着窗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看着同样满眼血丝却精神抖擞走进来的刘姐、老陈和李经理,嘴角扬起了一抹久违的、自信的笑容。
“各位,”
王天龙的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松。
“咱们这一仗,打赢了。旧包袱甩掉了,钱到手了。
现在,咱们可以干点正经事了。”
宽敞透亮的会议大厅里,所有员工,从财务总监到仓库搬运工,甚至连负责保洁的阿姨都被召集到了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感。
所有人都知道,这几天公司进行了“大甩卖”,原本堆积如山的货物一夜之间清空了一大半,所有人都累得快要散架了。
王总突然把大家召集起来,这让不少心里没底的人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公司要倒了?是不是老板要跑路了?
王天龙身穿一套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大步流星地走上主席台。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静静地站立着,目光深沉地扫视着台下的几十号员工。
这些面孔,有跟着他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兄弟,有同村的老乡,也有前段时间新招的员工。
“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
王天龙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我知道,这几天大家为了清理库存、回笼资金,几乎都没怎么合眼。
特别是老陈那边的仓库,还有老李跑的铁路线,你们把命都拼上了。
这份辛苦,王天龙记在心里,咱们公司发奖金的时候,绝对不会亏待大家。”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声疲惫的咳嗽。
王天龙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随后深吸了一口气。
他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沉声说道: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不是为了发奖金,而是要宣布一个重大的决定。
经过管理层的慎重考虑,天龙贸易,要进行一次彻底的升级。”
说到“升级”两个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但这并没有缓解大家心中的紧张。
“为了配合这次升级,也为了公司新厂建设规划,公司决定,从明天开始,正式停业整顿。”
台下瞬间像炸开了锅,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停业?王总,咱们这才刚回笼了资金,生意正红火呢,怎么突然就停业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咱们那批货不是刚卖完吗?”
“这停业了,我们工资怎么办?家里还等着米下锅呢!”
王天龙没有制止议论,他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直到大家的声音渐渐平息,才用更加严肃、更加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大家安静!我知道大家心里在想什么。
这次的停业,不是关门大吉,而是为了更好地出发。
咱们要把以前那些不规矩的业务线彻底斩断,要把公司内部的组织架构打碎了重组。
这就像是给一辆高速跑了三年的货车大修,不拆开了重装,就没法跑下一个五百公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但接下来却说出了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凉的话:
“但是,我也得把丑话说在前面。
这次升级牵扯面太广,我们需要对接新的厂房,需要重新注册全新的实业公司,还需要对新员工进行系统的技术培训。
所以,这次停业的时间,可能有点长。”
“有多长?”有人小声问道。
王天龙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甚至更久。
这期间,公司的大门是关着的,业务是停摆的。”
听到“半年”这个词,台下一片哗然。
对于许多靠月薪吃饭的普通员工来说,半年没有收入,这几乎就是灾难。
王天龙看着众人脸上的惊慌和失落,没有回避,而是直接摊开了底牌:“我知道,大家都要养家糊口,都要过日子。
咱们公司现在虽然有点钱,但我不能让大家跟我一起喝西北风干等。
所以,今天召集大家来,就是想告诉大家我的决定,咱们天龙贸易,绝不耽误任何人。”
他转过身,在身后的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去留自愿,绝不强留。
“如果大家觉得这半年时间等不起,或者手里有更好的工作机会,想去其他公司谋个差事,公司完全支持!”
王天龙转过身,声音洪亮地宣布。
“凡是在今天决定离职的员工,财务部会当场结清你们所有的工资,并且按照你在公司的工龄,额外发放一个月的工资作为遣散费!
咱们好聚好散,绝不拖欠一分钱!”
这番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甚至有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在这个廉价劳动力的年代,竟然还有主动提出“加钱送客”的老板,简直就是稀有动物。
王天龙看着大家震惊的眼神,继续说道:“而且,我还要给咱们天龙的老员工一个承诺。
虽然咱们现在停业了,但只要等公司升级完成,新厂建成,你们只要愿意回来,天龙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到时候,咱们不仅要做深区最好的贸易公司,还要做深区最好的实业工厂!
到时候你们回来,我王天龙双手欢迎,待遇只会比现在更好!”
说完这些,王天龙感到一阵虚脱,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知道,这个决定极其冒险。
如果员工们都走光了,等新厂建起来,他就是个光杆司令,有钱也没人办事。
但他更清楚,如果用强制的手段留住人心,那留下的也是一群怨妇,这样的团队打不了硬仗。
他宁愿用现在的真金白银,买一个未来的清白和忠诚。
“好了,话都说完了。”
王天龙挥了挥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期待和忐忑。
“愿意留下的,去老李那里登记,留下来咱们一起搞培训、搞筹备;
愿意走的,去刘姐那里领钱。
路怎么选,你们自己定。”
散会后,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寥寥数人。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空间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安静。
王天龙没有坐下,而是解开了西装的一粒扣子,扯了扯领带,让自己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走到主席台前,并没有像刚才那样居高临下,而是走下台阶,直接站在了最前排。
围在他身边的,是赵大刚、猴子、老三等七八个最早跟着他混社会的兄弟。
这些人里,有的身上还带着当年打群架留下的伤疤,有的大字不识一个,但毫无疑问,他们是天龙贸易最原始的班底,也是王天龙最信任的心腹。
王天龙给每个人发了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在缭绕的烟雾中,目光变得柔和而复杂,逐一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
“各位,”
王天龙的声音低沉,不像刚才面对全体员工时那样激昂,却多了一份掏心掏肺的诚恳。
“咱们几个,就不绕弯子了。
你们都是跟随我一起打拼三四年的好兄弟,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我闯过来的。
公司能有今天的规模,咱们每个人手里都多多少少沾过血,流过汗,这份情义,王天龙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辈子都不会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