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听到这话,有的低下了头,有的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眼圈微微发红。
以前,大家挤在地下室吃泡面,为了抢一箱货跟人在码头上拼刺刀,那些日子苦啊,但也确实痛快。
“公司以前做什么生意,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王天龙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说实话,这行来钱是真快,利润高得吓人。以前咱们觉得这就是本事,是‘能耐’。
但是,二狗的事给你们敲警钟了没有?
这钱烫手啊!
风险太大了,咱们是在跟阎王爷玩猜拳,赢十次都没用,输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说到这,王天龙把手里还有大半截的烟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所以,我把那些库存都清了,哪怕是亏本也要清。
刚才开会我也跟大伙儿说了,我要退出那个圈子了,我准备和别人合资成立一家新的实业公司。
咱们以后不玩虚的,玩实业,做正规品牌。”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身边的兄弟们:“如果你们选择继续跟着我,我王天龙在这里立个誓!
只要你们愿意改掉以前的江湖习气,遵守新公司的各项规章制度,不惹事,不乱来,哪怕是从流水线普工干起,我保证,有我王天龙一口肉吃,就绝对不会让兄弟们喝汤!
咱们以前是混社会的,到了新公司,我也是打工的,但我会一直陪着大家共同进步!”
这番话掷地有声,听得几个兄弟热血上涌,赵大刚甚至握紧了拳头,想要说什么。
王天龙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又缓和下来:“当然,我也知道,新公司规矩多,条条框框的,可能大家不习惯。
如果有人觉得不想受那个约束,或者觉得不想转行,想离开,我也不会强留,更不会亏待大家。
我会从我的私人股份里拨一笔钱出来,作为额外的补偿给到你们,够你们回老家娶个媳妇或者做个小买卖。”
说到最后,王天龙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有一点,我得特别叮嘱一句。
如果有人离开后,不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那是好事;
但如果有人觉得自己有门路,还要继续单干这一行,我是说走私、倒卖管控物资这些,我希望大家多考虑考虑,多观望观望。
现在的风向变了,国家要动真格的了。
遵纪守法这四个字,以前是耳旁风,以后那就是保命符。
我是为了你们好,不想以后在看守所的探视窗口看到你们。”
说完这些,王天龙长出了一口气。
他背过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等待着。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去留的选择,更是两种人生道路的彻底分道扬镳。
“就说这么多吧。”
王天龙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环视众人。
“路怎么走,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说说你们的决定吧。”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没有人立刻开口。
终于,一声沉重的叹息打破了沉默。
最先开口的是身材魁梧的赵大刚。
他把手里的烟蒂狠狠地摁在桌面上,直到火星彻底熄灭,才缓缓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天龙,其实这事,二狗进去的时候我就想过。
咱们这种人,以前是觉得‘狠’就是本事,‘胆’就是饭碗。
可这次为了捞二狗,咱们求爷爷告奶奶,我看够了脸色,也受够了气。
说实话,我闺女今年上小学了,上次家长会老师问我干什么工作,我支支吾吾半天不敢说。
那一刻我就想,如果有机会,我不能让闺女跟着丢脸。”
说到这,赵大刚猛地站起身,把外衣一脱,露出里面印着汗渍的背心,拍了拍胸脯:
“以前咱们是流氓公司,以后你要干正规军,我大刚没什么大文化,但我有一把子力气!
你说让我干啥就干啥,看大门也好,当搬运工也罢,只要是你天龙带着干的,哪怕是去扫大街,我也认了!
至少,以后我能挺直了腰杆告诉闺女,你爹是凭力气吃饭,不犯法!”
“大刚说得对!”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外号“猴子”的小个子。
他平时最机灵,也是以前负责“接货”的主力。
此刻,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眼眶有些发红。
“龙哥,我不怕你笑话,我上周做梦梦见自己被戴上手铐,吓出一身冷汗醒了。
这行真没法干了,心惊肉跳的。
既然你要金盆洗手,那我就陪你一起洗!
我去学开车,给你当专职司机,以后咱们去大公司谈生意,我也能给你撑撑场面不是?”
有了这两个带头,剩下的几个兄弟也纷纷表态。
王天龙听着这一句句朴实的誓言,看着这一张张真诚的脸庞,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失去这批兄弟,却没想到,在生死的岔路口,大家选的依然是信任和情义。
然而,人群角落里,一直低着头的“老三”却始终没有说话。
老三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以前打架最狠,对王天龙也最忠诚。
王天龙注意到他的异样,目光柔和地看过去:“老三,你呢?有什么难处,直说。”
老三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满脸的挣扎和痛苦。
他咬了咬牙,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沙哑地说道:“天龙哥……对不住,我……我想走。”
王天龙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
“为什么?是对新公司没信心,还是觉得我不够意思?”
“不!不是!”
老三急忙摆手,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天龙哥,你是这辈子对我最好的人,没你就没我老三的今天。
但是……但是我真的干不了那个!
让我坐在办公室里打卡、听人指挥、学什么规章制度,我真的会疯的。
我这种人,天生就是在野地里长的草,栽进花盆里活不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中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倔强:“而且……我不服气。
我知道现在风声紧,但我总觉得,这世道总有咱们这种人一口饭吃。
我想自己单干,不去碰那些大件,就去边境弄点土特产、倒腾点电子产品。
我知道哥你是为我好,怕我出事,但我真的想再试最后一次。
万一……
我是说万一,我也能闯出一片天呢?”
听到这话,赵大刚急了,刚要骂他不知好歹,却被王天龙抬手制止了。
王天龙静静地注视着老三,看着那双充满了野心和不甘的眼睛。
他很清楚,老三说的不一定全是实话。
但他知道,老三这种人就像一匹野狼。
你可以说他野性难驯,但不能强行把他关进笼子,否则他要么抑郁而死,要么咬伤所有人。
良久,王天龙长叹了一口气,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老三的肩膀。
“老三,你想好了?这条路,一旦走出去,可就没有回头箭了。
我不是担心你抢我生意,我是真怕你把自己玩进去。”
老三眼圈红了,低下头:“龙哥,我想好了。这补偿钱,我不要。”
“闭嘴!”王天龙厉声喝道。
“钱是你应得的,这也不是施舍,这是咱们兄弟一场最后的情分。
你拿着这笔钱,当个启动资金。
以后要是真混不下去了,或者不想在外面漂了,记得回来,天龙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
但是……”
王天龙突然加重了语气,眼神变得无比犀利:“你要记住今天我说的‘遵纪守法’四个字!
你要是在外面沾了毒、沾了人命,或者是搞那些卖国求荣的勾当,别怪我不讲情面,到时候就是我去亲手抓你!
听懂了吗?”
老三浑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重重地点了点头:“懂了!龙哥,谢谢成全!
我老三要是给你丢人,我就不回来了!”
王天龙转过身,从桌上拿过早已准备好的厚厚的信封,塞进老三手里,然后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随后,他看向其他人,声音恢复了平静与坚定:
“既然大家都决定了,那就这样。
留下来的,咱们是一条心,以后就是深天龙实业的中流砥柱;
离开的,我也祝你们前程似锦,但记住,别回头,别走歪道!”
“散会!今晚,所有留下的兄弟,去‘醉仙楼’喝顿散伙酒,也算是接风酒!不醉不归!”
“好——!!!”
江岛。
“杨董,这是您要的资料。”
秘书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装,手里捧着厚厚的一叠文件,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
她的声音很轻,生怕打扰了这位正在沉思的掌舵者。
将文件放在桌上后,她并没有离开,而是熟练地翻开第一页,开始进行条理清晰的汇报。
“根据您的要求,我们重点调查了江岛市及周边注册资金超过五十万的家电企业。
目前的现状,用四个字形容最为贴切‘群雄逐鹿’,但准确地说,应该叫‘乌合之众’。”
杨开坐在皮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示意她继续。
“资料显示,整个江岛的家电行业呈现出一种极其畸形的生态结构。”
秘书指着资料上的几幅饼状图说道。
“第一类,是纯粹的‘代工厂’。这一类企业大约有二十三家,占据了中端产能的绝大部分。
他们有设备、有厂房、有熟练工人,但没有自己的灵魂。
生产线今天跑日本的‘三洋’,明天跑荷兰的‘飞利浦’,赚取的仅仅是那一点点微薄的加工费,得看别人的脸色才能活下去。”
杨开微微皱眉,目光扫视了一眼几家代工厂的名称。
“第二类,就是最混乱的‘贴牌大军’。”秘书翻过一页,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这类公司数量最多,高达一百余家。
他们甚至没有自己的厂房,只有两三个皮包销售和一间豪华的办公室。
他们在江岛租个仓库,进一些劣质的散件,或者是直接找人代工生产,然后贴上自己五花八门的牌子——‘钻石牌’、‘富豪牌’、‘宇宙牌’
……
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响亮,但拆开机器一看,里面的铜线细得像头发丝,电容也是次品。
这类产品专供内地和农村市场,卖一个算一个,根本没有任何售后保障。”
说到这,秘书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可以说,现在的江岛家电市场,是一片没有品牌的荒原。
大家都在赚快钱,没人愿意停下来搞研发,没人愿意花大力气去树立一个长久的民族品牌。
在他们眼里,品牌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远不如真金白银的回扣来得实在。”
“第三类,则是那些星星点点的‘小作坊’。”秘书合上了资料的第一部分,神情有些无奈。
“这些甚至算不上公司,就是一个家庭几口人,在筒子楼里或者是违章搭建的铁皮屋里搞组装。
环境恶劣,安全隐患极大,但胜在灵活,什么好卖抄什么,什么流行仿什么。
虽然产值不高,但它们就像是寄生在市场底部的杂草,除不尽、烧不完,严重扰乱了市场价格体系。”
汇报完基本情况,秘书稍作停歇,观察着杨开的表情。
杨开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远处那片正在建设中、塔吊林立的工业园区。
“杨总,”秘书继续补充道。
“在调查中我们还发现,虽然这些公司大多只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但其中有几家代工厂,特别是那家‘红星电子厂’。
虽然现在也是给日本品牌做代工,但他们的生产线是从西德引进的,厂长也是懂技术的行家。
只可惜,因为没有自己的品牌,一直被外资压价,活得非常艰难。
这或许是一个切入点。”
杨开收回目光,伸手拿起调查报告,随意地翻动着。
纸张发出的清脆声响在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品牌……”
杨开低声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这就是机会。一个遍地黄金却无人弯腰的时代。
他们都在忙着给外国人做嫁衣,忙着做一锤子买卖。
这就意味着,只要有人能站出来,扛起一面属于中国人自己的大旗,这片混乱的市场,就是最好的猎场。”
他合上文件夹,“啪”的一声轻响。
“这就是现状。”
杨开转过身,看着秘书,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现在的江岛,就像是一桌还没洗牌的麻将,谁手里的牌都烂,但谁也不想散场。
既然大家都在混日子,那我就来教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牌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