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之间,半月已过,早春三月的风仍裹挟着几分料峭寒意。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阴郁之中,连带着四贝勒府那些朱漆大门和雕梁画栋都失了颜色。
这日未时三刻,一顶半旧的青布小轿自西直门方向缓缓而来。
轿身漆色斑驳,轿帘上的流苏早已褪了颜色,随着轿夫刻意放轻的脚步,像一抹游魂般悄无声息地从四贝勒府最不起眼的侧门滑入。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鼓乐喧天,连府门前惯常悬挂的绛纱宫灯都未曾点亮。
几个粗使婆子躲在影壁后探头张望,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轻蔑与好奇。
这与半月前乌拉那拉家嫡长女的身份,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
彼时她记得瓜尔佳氏十里红妆,全京城的达官显贵都挤破了头要来观礼。
她在心里默默比较,想着不能比她差太多,而今日,莫说是体面的管事嬷嬷,就连寻常洒扫的丫鬟都懒得上前招呼一声。
女儿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不仅自身沦为笑柄,更差点牵连整个家族。
若非四阿哥胤禛顾念乌拉那拉家的颜面(或者说,顾念着宜修这枚棋子和费扬古手中的权力),和皇上想看他这个向来持重的老臣笑话,此事绝不会仅仅以柔则降为格格、德妃禁足了结。
觉罗氏的“病逝”,已是费扬古为平息妻族怒火、向皇帝表明态度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眼前的柔则,在他眼中,不再是精心培育的明珠,而是一个彻底失去价值、甚至可能带来隐患的烫手山芋。
将她塞进四贝勒府,求得一个安身之所,已是费扬古能为她做的最后一点事,也是对她生母最后一点情分的交代。
胤禛亲自在府门内不远处等候。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看不出大病初愈的孱弱,也瞧不见多少对新纳格格的喜色,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透着不容亲近的疏离与威严。
经历了那场虎狼之药的侵蚀和随之而来的政治风暴洗礼,这位年轻的贝勒身上,属于皇子的威仪与心机似乎沉淀得更加厚重。
“奴才费扬古,叩见四贝勒爷。”费扬古快步上前,深深打千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统领大人免礼。”胤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质感!
胤禛的目光缓缓扫过那顶褪了色的青布小轿,轿帘被寒风吹得微微晃动,隐约可见里头那个单薄身影。
他的视线在轿旁失魂落魄的柔则身上短暂停留,女子素白的衣裙上还沾着来时路上的尘土,发间只别着一根素银簪子,与昔日乌拉那拉家大小姐的排场判若云泥。
人,既已送到,就安置了吧。他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修长的手指抚过腰间那块和田玉佩!
府中自有规矩。 费扬古喉头滚动,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这位忠臣此刻躬着腰,竟显出几分老态:是是是,四爷明鉴。
他偷眼瞥向轿中女儿,声音发颤,柔则...奴才这不成器的女儿,犯下弥天大错,承蒙四爷宽宏...
说到这里,他突然哽住,想起那日宗人府里女儿苍白的脸色说道:给她一条生路。奴才...奴才感激不尽!
费扬古突然双膝跪地,朝服下摆沾上尘土:只是...
他勉强挤出笑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她日后在府中,还请四爷看在奴才和...宜修的份上...
提到次女名字时,他声音明显轻了几分,随即又说道:让她能衣食无忧,安稳度日。奴才...别无所求了!
胤禛摩挲玉佩的动作微微一顿。
月光下,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冷光:统领大人放心。
他忽然转身,墨蓝色袍角在风中划出凌厉的弧度说道:宜修是本贝勒的侧福晋,又为爷诞育了长子弘晖。
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像在青石板上钉钉子:于府于皇室皆是有功。爷自会好好待她,让她母子无忧。
话音未落,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费扬古瞬间惨白的脸。
费扬古袖中的手剧烈颤抖。
他当然听懂了——四爷府与乌拉那拉家如今唯一的纽带,是那个曾经不被重视的庶女宜修,而非眼前这个曾经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嫡长女。
柔则的存在,不过是给双方保留的最后体面。
至于其他人...胤禛忽然抬手,侍卫立刻将灯笼举高。
昏黄的光线下,柔则惨白的脸如同鬼魅。
他冷笑一声:既然进了府,便是爷府中的人。
柔则突然抬头,昔日明媚的杏眼里布满血丝。
胤禛的目光如冰锥刺来,她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轿中。
男人薄唇轻启:府中自有府中的规矩和去处。
他转向费扬古,语气忽然温和,却让人毛骨悚然道:爷会让她衣食无虞,旁的...就不必奢望了。
费扬古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奴才...明白了。
再抬头时,这位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将领,眼中竟闪着水光说道:谢四爷恩典!奴才定当严加管束族人,绝不敢...
当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府门前时,突然惊觉背后的朝服已被冷汗浸透。
而此时,费扬古也终于明白了,在这场看似两败俱伤的风波里!
这位年轻的四皇子胤禛不仅全身而退,更借机斩断了德妃娘娘安插的眼线,摆脱了乌拉那拉家对后院的掌控!
还……还顺势将八旗贵女中也是二品大员的礼部左侍郎完颜巴克什的嫡孙女,完颜家的嫡小姐迎入府中...…
费扬古伫立在四贝勒府前院的青石板上,三月的风裹着未消的寒意掠过他的朝服下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从今日踏出这道朱漆大门起,乌拉那拉氏与四贝勒府数十年的姻亲之谊,将彻底转入以宜修为唯一支点的危险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