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自幼被家族忽视的庶女,此刻却成了系着全族前程的命脉——连同她怀中那个体弱多病的弘晖阿哥,都成了必须精心呵护的筹码。
胤禛摩挲着翡翠扳指的纹路,目光落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
不过微微颔首的幅度,苏培盛便心领神会地挥了挥手。
两个穿着靛青比甲的仆妇立刻上前,她们粗粝的手指像铁钳般扣住柔则的臂膀。
昔日明媚不可方物的嫡女,此刻小家碧玉,妃色马面裙在青砖上拖出蜿蜒的痕迹。
她挣扎着回头,却只来得及看见父亲官帽上颤抖的孔雀翎——那抹幽蓝在暮色中划出最后一道弧线,旋即被回廊深处涌来的黑暗吞噬。
费扬古的膝盖突然失了力气。
他想起柔则及笄那年,自己亲手为她簪上的累丝金凤,那时满庭海棠灼灼如火。
如今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女儿最后的温度,方才她绝望攥住自己衣袖时,指甲透过绸缎刺入皮肉的痛楚犹在。
费扬古站在原地,他的腰背又佝偻了几分,看着女儿消失的方向,像瞬间苍老了十岁!
最终也只能对着胤禛的背影再次躬身,对着那道早已转入影壁的藏蓝身影深深拜下。
这一躬,既是对皇权的臣服,亦是对血脉亲情的割舍。
带着满腹的无奈与一丝庆幸(庆幸此事总算告一段落),黯然离开了四贝勒府。
马车碾过积水的声音渐渐远去,檐角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苏培盛垂手立在垂花门下,看见主子用绢帕慢条斯理擦拭着方才被柔则碰触过的衣襟。
两名仆妇架着柔则,穿过几重院落,最终停在府中最偏僻的落梅轩前。
这处小院久无人居,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门楣上的匾额积了厚厚的灰尘。
柔则伸出一只保养得宜却微微发抖的手掀开落梅轩的门,鎏金护甲在昏暗的天色里划出一道凄冷的光。
露出的一张脸虽敷了厚厚的脂粉,却遮不住眼下的青黑与嘴角的细纹——那是乌拉那拉·柔则!
曾经名动京城的贵女,此刻却像株被霜打残的牡丹,眼神空洞得仿佛所有的生机都随着她做出那场荒唐事消磨殆尽。
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几日后,费扬古果然再次登门拜访。
这次他身边多了一位身着藕荷色绣银线缠枝纹旗装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一二岁的年纪。
她梳着简素的二把头,只簪一支素银点翠扁方,耳垂上一对珍珠坠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
这位正是费扬古在觉罗氏后不足百日便迎进门的继室夫人——索绰罗氏。
细看之下,她生得颇为清秀:鹅蛋脸上嵌着一双沉静的杏眼,眉如远山含黛,唇若点朱不艳。
最惹人注目的是她挺直的腰背和始终平视前方的目光,那股子内敛的韧劲藏在一举一动的分寸之间。
她的出身算不得显赫,父亲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母亲早逝后,身为长女的她十三岁就开始掌管中馈。
既要照顾幼弟幼妹,又要周旋于各房亲戚之间,硬是将一个日渐势微的小门户打理得井井有条。
费扬古择她续弦,正是看中这份丧母长女磨砺出的治家本领——既能镇得住府里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又因娘家势单力薄,绝不会像觉罗氏那般生出非分之想。
胤禛在书房听闻费扬古携新夫人到访,手中的青玉镇纸在宣纸上轻轻一顿。
他望着窗外交错的梅枝略作沉吟,唇角便浮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这位岳丈大人倒是深谙进退之道:借着引见新妇的名头,实则是来向自己这个皇子、未来的女婿(虽说只是侧室之父)表明态度。
更妙的是选了宜修这条线——既不失体面,又能不着痕迹地修补那日灵堂前险些破裂的关系。
带他们到外书房来。胤禛撂下毛笔,特意嘱咐苏培盛不用准备正厅。
这个安排本身就是个微妙的信号:既非正式接见以示亲近,又选在商议要事的外书房暗指重视。
当廊下的脚步声渐近时,他顺手将写着持重守静的宣纸压在砚台下,那未干的墨迹恰似一局刚开的棋。
书房内陈设简洁,透着胤禛一贯的冷肃风格。
紫檀木案几上整齐摆放着几册翻开的奏折,一方青玉镇纸压着宣纸边角,墨砚里的墨汁尚未干透,显是刚批阅完公文。
窗外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却驱散不了屋内的肃穆之气。
费扬古带着索绰罗氏恭敬行礼。
他今日特意着了崭新的藏蓝色补服,腰间玉带扣得一丝不苟。
索绰罗氏跟在半步之后,藕荷色旗装衬得她肤若凝脂,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扁方,行动间环佩不响,连衣料摩挲声都几不可闻。
胤禛的目光在索绰罗氏身上停顿片刻,指节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两下。
这位新继福晋的气度倒让他有些微的意外,不是想象中的畏缩,而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沉稳——行礼时脖颈弯折的弧度,低垂的羽睫下平静的目光,甚至连扶袖时露出的一截皓腕都分寸得宜。
奴才携新妇索绰罗氏,见过四贝勒爷。费扬古开口,声音比上次更显恭顺,眼角细纹里都堆着笑意。
他说罢微微侧身,好让身后捧着锦盒的仆从上前半步。
那些锦盒外裹着暗纹云锦,最上面一个掀开一角,露出里头泛着莹润光泽的雪蛤膏。
胤禛示意苏培盛接过,老太监脚步无声地趋前,接过锦盒时连缎面摩擦声都刻意放轻。
统领大人有心了。胤禛语气平淡,目光扫过那些锦盒时未作停留,宜修产后需静养,府中事务也由管事分担,心意本贝勒代她收下便是。
他指尖在青玉镇纸上轻轻一推,那方镇纸在案几上滑出半寸距离,恰停在奏折边缘。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费扬古腰背又弯下去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