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阵凉风拂过,山谷雾气如烟散尽。
张世安抬头,天色骤变——浓云翻涌如墨,电光在云层里炸开蛛网,雷声由远及近,隆隆碾来。
“咔嚓——轰!!!”
他拔腿就钻进灌木丛:“卧槽,暴雨要劈脸了!”
乌云越压越低,风势陡然狂躁,卷着枯叶打旋。
他拔足狂奔,边跑边喊:“李诗晴!小舞!”
那是小舞独有的求援暗号——姐妹俩早年炼过同心契,声音里藏着气机共鸣。
可他翻遍三道山梁,仍不见人影。
只得折返,先回当初和李诗晴分手的那座孤峰。
这山他已摸透:不高不险,唯独石笋林立,根根如剑插地,通体泛着微光,硬逾玄铁,灵息浓郁得几乎凝成露珠——十有八九,是某位古仙人闭关淬体的老巢。
他在峰顶绕了一圈,没寻到半点踪迹,便转身下山。
刚踏出松林,迎面撞见王文韵。
她一眼瞥见张世安灰头土脸、裤脚糊满泥浆,鞋帮沾着碎石和草屑,忙问:“怎么弄成这样?”
“嗐,探路迷了方向,半道撞上那条大蛇,差点交代在那儿——还好我溜得快!”他随口扯道。
“你没事吧?”王文韵皱眉,目光扫过他狼狈的衣着。
“没事,这地界妖兽太横,我差点就成蛇粪了。”张世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王文韵一听,眉头立刻拧紧:“你路上没遇上别人?”
张世安缓缓摇头,“一个都没见着。这山怕是不能久留了——再拖下去,搞不好真要被这场浩劫裹进去。刚才那场面……啧,我算是真正见识什么叫天地倾覆了。”他喉结一滚,脊背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那咱赶紧下山!换个地方找人,要是能碰上其他同学,那就再好不过。”王文韵干脆利落地提议。
“成!今天我是打死也不在这儿过夜了,风刮得像刀子,空气又闷又浊,活人待着都喘不上气。”张世安边说边踢开脚边一块碎石,语气里满是烦躁。
“山里的灵气也快抽干了,你没觉出来?可怪就怪在这——草木反倒疯了一样猛蹿!”他眯眼扫向四周:几年前还低矮平缓的山脊,如今陡峭嶙峋,树干粗得吓人,藤蔓缠得密不透风,连苔藓都厚得能踩出水来。
他忽然想起李诗晴的话——灵气断流,山体却狂躁生长。这反常,反倒印证了某种失衡。
张世安转头问:“韵哥,你琢磨出啥门道没?”
“我能琢磨出啥?”王文韵翻了个白眼,眼皮都懒得抬。
“那你咋把我们领这儿来的?”
“纯属撞上!我追诗晴追到半山腰,冷不防窜出条巨蟒,我劈手把她拽上来,顺手就往山顶蹽——至于怎么上的、为啥选这儿,我自个儿都懵着呢。”
张世安:“……”
这时,他眼角一瞥,远处三具森白骨架静静卧在乱石间。他快步走过去蹲下细看——三人穿着同款青灰劲装,衣料朽烂如纸,腰间佩剑只剩半截锈刃,剑身布满啃噬齿痕。
“八成是那巨蟒干的。”张世安指尖拂过剑鞘残片,“但能穿这身衣服、配这把剑,绝不是寻常角色。”
他拾起那柄断口参差、通体褐斑的古剑,剑脊上赫然刻着一个字:凌。
王文韵凑近,盯着那字,声音压低:“凌?谁的剑?”
张世安把剑递过去,“你自己瞧,我真不认识。”
王文韵接过,指腹摩挲着那个字,良久才叹:“仇家下手够狠啊……”
张世安点头,神色沉静。
“你倒挺淡定?”王文韵斜睨他,“按理说,‘凌’这个字,在武圈里一露面,人就该变脸才对。”
张世安却笑了一下:“我只听过凌字如雷贯耳,没亲眼见过真人。但凡这字真落在这儿,说明事情早没那么简单了。”
“你还知道多少?”
“这剑叫凌霜,当年是凌国公的贴身佩剑。国公兵败身陨后,剑就失踪了。后来传说是被‘凌霜’本人盗走——巧了,那人刚被我宰了,剑也就归我了。”
“你留着它干啥?总不会真想拿它切柴火吧?”
“削树枝?小菜一碟——削铁跟削豆腐似的!”张世安晃了晃剑,答得漫不经心。
王文韵:“……”
她懒得绕弯子,直截了当:“剑借我用几天,回头送你一套武技,换。”
“哈?”张世安差点呛住。
王文韵重复一遍:“我说,换武技。”
“啥武技?功法?我有,《万象心经》,师父亲手传的。”
“功法我也有,还能给你——可你练不了。”
“不是,我看是你练不了才对。”
“这话什么意思?嫌我功法不够格?”王文韵声音微扬。
“不是不够格,是太烈。”张世安起身拍了拍裤腿灰,“你练,三天就烧经脉;我练,刚好压得住火性。”说完,他已迈步朝前走。
王文韵没再多嘴,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绕着峰顶兜了大半日,连根人毛都没捞着。张世安搓了把脸,泄气道:“算了,撤!改天再来。”
刚转身,他余光一扫,忽地顿住:“等等——那棵树,不对劲!”
王文韵顺着望去,只见一棵焦黑枯死的老树歪斜杵着,树皮皲裂如龟甲,枝头却孤零零顶着一朵蔫红小花,花瓣干瘪蜷曲,早失了生气。
张世安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脚拨开腐叶,扒拉几下泥块,指尖触到一枚硬实种子。他拈起来凑到鼻下轻嗅——一股灼烫辛辣直冲脑门。
“火焰果的种!”他脱口而出,“火元暴烈,十成十的野性子!”
话音未落,他已把种子往嘴里送。
“哎——别!”王文韵伸手去拦,指尖差点碰到他嘴唇,“你疯啦?这玩意儿烫手都冒烟,吞下去怕是要烧穿肚肠!”
张世安咧嘴一笑,随手抹了把汗:“怕啥?我皮糙肉厚,扛得住。再说了——”他晃了晃那枚赤红种子,“红得这么亮堂,尝一口,总比瞎猜强。”
王文韵:“……”
张世安二话不说,一口咬穿果壳,汁水四溅,果肉滚烫滑入喉间,刹那间,一股灼流直冲四肢百骸,像有熔岩在血管里奔涌。
他强撑片刻,腹中忽地腾起一团暴烈火团,灼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他急忙凝神聚气,真气如堤坝般层层压上,死死拦住那团躁动的烈焰。
“砰!”火团终究炸开,热浪翻涌,他整张脸瞬间涨成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我靠!这玩意儿是炼丹炉里滚出来的吧?!”张世安倒抽一口凉气,破口骂道。
王文韵一见,立马攥住他手腕,指尖蓝光微闪,一缕清冽如寒潭的真气悄然渡入他经脉。
那股狂躁的火劲被真气裹住、抚平,虽未全消,却总算偃旗息鼓,只余下皮肉隐隐发烫。
张世安一屁股坐在青石上,闭目调息半晌,胸腔里翻腾的气血才一点点沉静下来。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还带着点沙哑,“你给的那果子——是拿毒蛇胆泡过的吧?”
“嗯,它没名字,但确实是稀有的灵株。”王文韵轻声答道,这是她头一回见人被灵果烧得龇牙咧嘴。张世安抬眼望她,眼神坦荡:“谢了。”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离去。
这回他不敢再横冲直撞了。林子太邪门——妖兽伏于暗处,猛禽盘踞高枝,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不知哪片阴影里就蹲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活物,说不定连影子都能咬人。
他决定先喘口气,再摸清四周虚实。王文韵望着他背影顿了一瞬,随即迈步跟上。
张世安也没推拒。眼下他确实需要歇一歇。
他在一片碎石空地上盘膝而坐,气息缓缓沉入丹田;王文韵则立在他斜后方三步远,目光如鹰隼扫视林间每一处晃动的枝叶。
没过多久,空气骤然闷热起来。起初这里分明冷得呵气成霜,至少零下十度。可这燥热来得古怪又熟悉,仿佛曾在哪里被狠狠烫过,偏偏一时想不起源头。
“唔……”王文韵喉头发紧,额角渗汗,浑身像被架在炭火上炙烤,连指尖都泛起灼痛。
“轰——!”一声炸雷劈落,寒光裹着电蛇直扑她面门!
她浑身汗毛倒竖,脚尖一点,疾退三丈。
“咔嚓!咔嚓!”雷声未歇,狂风骤起,卷起漫天黄尘,两人同时眯眼侧身,袖袍猎猎作响。
烟尘散尽,王文韵抬眼望去——方才那棵老树只剩焦黑残干,枝叶尽化飞灰,连灰烬都还在袅袅升腾。
“刚才……是什么东西?”她盯着那截秃杆低声自语,脚下纹丝不动。张世安刚碰了树枝便遭反噬,她可不想重蹈覆辙。
……
可视线很快被另一侧草丛里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褐果核拽住。它静静卧在枯叶间,表面泛着幽暗油光。
“莫非……树是被它‘烧’死的?”王文韵心头一跳,指尖微动,生出几分探究之意。
“过来!”张世安朝远处扬声招呼。
“怎么?”王文韵快步走近。
“剑借我用用。”他摊开手。
她利落解下腰间长剑递过去,忍不住问:“干什么?”
张世安没答,转身扎进草丛。
王文韵立刻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