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工地上亮着几盏探照灯,把路面照得发白。
老刘、老张、小王、老孙——一群人站在楼下,等着他们。
老刘第一个开口:“周总,封顶了,不庆祝一下?”
周雄笑了。
“庆祝。今晚我请客。”
老孙眼睛亮了:“真的?去最好的馆子!”
小王也跟着起哄:“周总请客,必须去最好的!”
老张站在后面,笑着不说话。
陈艳青轻轻推了推周雄。
“去吧。好好放松一下。”
周雄看着她。
“你不去?”
陈艳青摇摇头。
“我去看看那块地。明天要开工了,心里不踏实。”
周雄沉默了一秒。
“那我陪你。”
陈艳青笑了。
“不用。他们等着你呢。”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印了一下。
“去吧。”
周雄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那你早点回来。”
陈艳青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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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雄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了。
陈艳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转过身,往农庄的方向走去。
那块地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她走过工地门口,走过那条正在修的马路,走过亲子农庄的围栏,最后站在那片荒地前面。
月光很好,把整片荒地照得亮堂堂的。
杂草还长着,风一吹,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近处是虫鸣。
她走进去,踩在那些杂草上。
走到中间,她停下来。
这儿,要种两棵梧桐树。
她想起老家老房子的门口。
那两棵梧桐,比这儿的草高多了。夏天的时候,她喜欢在树下捡落叶。梧桐叶很大,能遮住她的脸。
陈父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她跑来跑去。
“青青,别跑太远。”
“知道了,爹。”
她从来没跑远过。
奶奶走的时候,她就在她身边,那种痛,到现在还记得。
所以陈父对陈爷爷不在了的痛,也会记得一辈子吧!
陈艳青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草。
夜晚的露水打湿了她的指尖,凉凉的。
“爷爷,”她轻声说,“我建了一个养老院。用你的名字。”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没动。
“爹会来帮忙。他说他要当志愿者。”
顿了顿。
“周雄也会来。他什么都支持我。”
又顿了顿。
“你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你见到奶奶了吗?奶奶有没有告诉你,我长什么样啊?”
“奶奶说我和三姑很像,长相像,但是脾气和性格。和你一模一样,只要是说出口的话,都能做到。”
“爷爷,我好想你,你从娘胎里带来的毒瘾,为了后一代,说断就断,我肯定不如您。”
没人回答她。
只有风,和虫鸣,和远处的狗叫。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那片荒地上,照得亮堂堂的。
她忽然笑了。
“爷爷,我会让你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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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梧桐里养老院正式动工。
陈艳青站在那块地前面,看着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进来。
周雄站在她旁边。
林姐站在她另一边。
老李、老张、小王、老孙——能来的都来了。
第一铲土挖下去的时候,陈艳青的眼睛湿了。
周雄轻轻握住她的手。
林姐在旁边说:“陈总,这账我记着呢。六千万,专项基金。”
陈艳青笑了。
“记着就行。”
老李说:“护工的事,我老婆已经在联系了。过完年能来三个。”
陈艳青点点头。
小王说:“政策的事,我跑完了。资质没问题。”
陈艳青又点点头。
张林说:“品牌的事,今天发第一篇稿。标题叫‘梧桐树下’。”
陈艳青看着她。
张林笑了笑。
“我想的。梧桐树下,有人等你。”
陈艳青的眼眶又热了。
她转过头,看着那片正在被翻开的土地。
挖掘机轰隆隆地响,泥土被一铲一铲挖出来,堆在旁边。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楼顶,周雄问她的那句话。
“咱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
她当时说,应该还是这样吧。
现在她想,也许不是这样。
也许老了以后,他们会住在这儿。
住在梧桐里。
住在梧桐树下。
每天早上起来,推开窗户,能看见山,能看见菜园,能听见孩子的声音。
周雄在菜园里种菜,她在旁边看着。
有人喊“陈奶奶”,有人喊“周爷爷”。
他们会笑,会招手,会问“今天想吃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周雄。
周雄正盯着那台挖掘机,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想什么呢?”
周雄回过神。
“在想二期的事。”
陈艳青笑了。
“今天不能想工作。”
周雄也笑了。
“好,不想。”
他握住她的手。
“想什么?”
陈艳青看着那片地。
“想以后。”
周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以后什么样?”
陈艳青说:“以后啊,这儿会有两棵梧桐树。夏天的时候,树下有阴凉。老人坐在那儿下棋,孩子跑来跑去。”
她顿了顿。
“冬天的时候,窗户关着,但能看见外面的雪。屋里暖暖的,有人煮茶,有人聊天。”
她转过头,看着周雄。
“咱们就住一楼。不用爬楼梯。”
周雄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好。”
陈艳青笑了。
“傻子,养老院里有电梯。”
挖掘机还在响,轰隆隆的。
但她的声音,周雄听得清清楚楚。
“雄子。”
“嗯?”
“咱们的礼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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