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子羽的膝盖养了三天，终于能正常走路了。
今晚他来得比平时早，手里照例抱着个油纸包，热乎的。
王一诺接过糕点，放在几案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打开。
“羽公子。”她开口，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犹豫。
宫子羽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
“有个事……”王一诺顿了顿，目光落在手边的茶盏上，“想请公子帮个忙。”
宫子羽的眼睛亮了一瞬。
“姑娘请说！”他坐直了身子。
王一诺看着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一切都会按照她的计划走。
她往前凑了凑。
宫子羽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离得太近了，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香，说不出的好闻。
但下一秒，他就被她说的话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前两天，”王一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做了坏事的心虚，“咱们不是挑刺了嘛。”
宫子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些武功秘籍！
“就是那些书，”王一诺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然后我没忍住。”
她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更加心虚了：“当晚就给我哥去了信，把那些毛病都告诉他们了。”
宫子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顿了顿，还是问道：“然后呢？”
王一诺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脸上却还是那副心虚的表情：
“然后——今天到了。”
宫子羽愣了一下：“到了？什么到了？”
王一诺没说话，只是冲门口喊了一声：
“王陆！”
“在！”王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下一秒人就出现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箱子？
不对，是箱子摞箱子。
王陆身后还跟着几个护卫，每人手里都抱着一摞箱子，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一路排到了花厅门口。
宫子羽看着那一摞摞箱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
王一诺已经站起身，走到那一堆箱子跟前，随手打开最上面那个。
里面是一卷卷的字画，绢本纸本都有，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又打开第二个。
瓷器。青花的、粉彩的、单色釉的，整整齐齐码在里面，用软布隔开。
第三个。
玉器。玉佩、玉璧、玉璜、玉琮，大大小小，形制各异，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宫子羽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王一诺转过身，看着他这副模样，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但她忍住了。
她走回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的表情又变成了那种“我好像闯祸了”的心虚：
“我那两个哥哥说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要是再能挑出来，他们下次就送首饰。”
宫子羽还没来得及反应，王一诺已经凑过来，压低声音，用一种“你懂的”的语气暗示道：
“我想要漂亮的首饰。”
宫子羽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点期待的光，看着她面纱下若隐若现的嘴角——
他笑了，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姑娘，”他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您这是……让我帮您挑刺，好让您哥哥送您首饰？”
王一诺被他这么直白地点破，面纱下的脸微微一红。
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理直气壮地说：
“怎么？不行吗？”
宫子羽连忙摆手：“行行行！当然行！”
他说着，已经站起身，走到那一堆箱子跟前，开始打量起来。
“让我想想啊……”他一边看一边嘀咕，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她：
“对了姑娘，下次你想要多点的首饰，还是少点的？”
王一诺毫不犹豫的回道：“当然要多的。”
宫子羽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明白了。”他说。
然后他开始干活。
第一个箱子，书画。
他打开一幅卷轴，看了看，又看了看旁边装卷轴的盒子，皱了皱眉。
“这幅画不错，”他说，“但这个盒子不行。”
王一诺凑过来看，手碰了碰盒子：“怎么不行？”
“盒子的木头配不上画。”宫子羽指着盒子的纹理，“你看，这幅画用的是老绢，笔法也是古意，应该配紫檀或者黄花梨的盒子。”
“这个……这是新红木，颜色太艳，压不住画的气韵。”
他顿了顿，把那幅画卷起来放回去，又在箱子里翻了翻，找出另一幅。
“这幅也一样。画是好画，盒子太新，不搭。”
王一诺在旁边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手也不忘跟宫子羽手里的古董互动一下。
没想到他还真的挖空心思给她找理由。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把他绑了关小黑屋。
从没见过这么好溜的娃！
宫子羽已经打开第二个箱子，开始看瓷器。
他拿起一只青花碗，端详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这只碗的釉色不够匀。”他指着碗壁某处，“你看这里，有点积釉，烧的时候火候没控制好。”
放下青花碗，又拿起一只粉彩盘子。
“这只盘子的形制不错，”他说，“但是颜色……”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这粉色太艳了，不够雅致。姑娘戴的首饰，得配得上姑娘的气质，不能要这种艳俗的颜色。”
王一诺在旁边听着，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这宫子羽还挺会哄人的。
然后他又拿起一只单色釉的瓶子，看了看，放下。
“这只的颜色倒是好，但瓶口有点歪。”
他说着，把瓶口凑到灯下让她看：“姑娘你看，这边比这边高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就是不够完美。”
王一诺凑过去看了看，点点头，表示认可。
宫子羽继续。
第三个箱子，玉器。
他拿起一块玉佩，对着灯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这块玉的料子不够好。”
他指着玉佩的某个位置：“姑娘你看，这里有絮状物，虽然不明显，但算不得顶级。”
放下玉佩，又拿起一块玉璧。
“这块的雕工差点意思。”他指着上面的纹饰，“这个云纹的线条不够流畅，刻的时候手抖了。”
再拿起一个玉璜。
“这块倒是好料子，但是……”
他把玉璜翻过来，露出背面：“姑娘你看，背面有一道裂纹。”
王一诺看着那道花纹，没错，就是裂纹，默默点了点头。
宫子羽把所有玉器都过了一遍，最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她。
“姑娘，这些都不行。”
“书画的盒子配不上画，瓷器的釉色、形制、颜色都有瑕疵，玉器的料子、雕工、品相也不够顶级。”
他顿了顿，总结道：“我挑完了。”
王一诺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脸上带着点邀功的小得意。
她忽然想要……
算了，不想了。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住端庄的形象，点了点头：
“公子，多亏你了。”
宫子羽一本正经道：“举手之劳。”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笑了。
宫子羽看着她的那双眼，忽然觉得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轻咳一声，往她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姑娘，其实这些东西都不错。姑娘可以拿着玩。”
毕竟按照王姑娘那两位哥哥上次送的经验，不可能有差的。
王一诺别有所指道：“嗯，那些都是经过识货人筛过的。”
宫子羽听了这话，嘴角又往上翘了几分。
但他很快压下去，顿了顿，“姑娘放心，下次他们送来的首饰，我一定帮姑娘好好挑。”
心里却不由的庆幸，还好这次不是让他辩真假。
看来，回去要做点功课了。
王一诺终究没忍住，再次笑道：“那就拜托公子了。”
宫子羽感觉自己有点晕，挠了挠头，小声说了一句“应该的”，就开始低头帮她收拾东西。
王一诺站在旁边，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背影，心情格外的好。
王妈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道：
“大小姐，这位羽公子，可真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王一诺替她说了：“好用。”
王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好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羊毛，还能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