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汗水、以及某种无形压力的焦灼气味。车轮与铁轨规律而狂暴的撞击声,透过钢铁地板和墙壁,以一种恒定的、几乎要碾碎耳膜的频率震颤着整个空间。
普罗修特背靠着冰冷的驾驶室储物柜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肺部都像被砂纸打磨过,带来火辣辣的痛楚。
他的右侧身躯,从肩胛到肋下,再到髋部,被数条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拉链粗暴地“缝合”着,那是[钢链手指]的杰作。
下巴上也有一条,普罗修特看不到那条拉链,只能感受到它留下的浅痕和皮肤被异常力量撕扯后的隐痛。
然而这个男人脸上没有丝毫濒临绝境的慌乱,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混合着痛楚、疲惫与绝对掌控感的冷笑。汗水从他金色的发梢滴落,划过沾染了灰尘和细小血痕的脸颊,在下巴汇聚,然后坠落。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穿透驾驶室内飞舞的灰尘和动荡的光影,钉在对面那个同样在大口喘气的男人身上——布鲁诺·布加拉提。
这位年轻的干部状态显然更糟,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额角与脖颈的青筋突突跳动,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眼角、脸颊乃至裸露的手背上,那些如同被无形刻刀飞快雕琢出的细密皱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蔓延。
那是[壮烈成仁]的法则,是热量与时间的残酷剥夺。
“你的替身……叫[钢链手指],对吗?”普罗修特开口,声音因喘息而有些断续,“它的速度……确实凌驾在我之上。单论瞬间的爆发和精准,足够令人印象深刻了。”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靠姿,被拉链禁锢的右侧身体传来一阵刺痛,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语气未变:“但是,没有理解到速度真正含义的人……是你啊,布加拉提。”
事实如同冰冷的铁证,陈列在布加拉提急速老化的面容和身躯上。
他刚刚为了压制普罗修特,进行了一系列超负荷的替身攻击与高速移动,体温在激烈的能量消耗中不可避免地飙升。此刻,即便站着不动,那股源自他自身生命燃烧的“热度”,依旧在无情地催化着“老化”的进程。
普罗修特捂住右侧身躯的拉链,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继续说着,目光紧紧锁住布加拉提脸上每一丝变化的纹路:“看看我们,都在大喘气,对吧?你也一样,布加拉提。就像在泥沼中全力奔跑,每一步都耗费着比平时多得多的力气。我们都在大量使用替身能力,相互消耗……体力、精力,还有时间。”他顿了顿,感受着怀里紧贴胸口的内袋中,那个特制的通讯器传来的、一阵突兀而持续的震动。
里苏特?还是加丘那边的消息?这个节骨眼上……
震动感隔着衣物,一下下敲击着他的皮肤,如同一个不合时宜的提醒。
普罗修特面部的肌肉没有一丝牵动,仿佛那震动只是自己过于激烈的心跳。
他强行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对手,将那份被打扰的焦躁压入心底最深处,话语的节奏丝毫未乱:“但你没有理解到这一点,就一味地追求攻击的速度。可你现在就算站着不动,‘老化’还是不会停止。它像附骨之疽,只要热度还在就会不断蚕食你。”
他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解说:“越是有马力的引擎,全速运转时,发热就越快,损耗也越大。这是基本的物理法则,卡路里的燃烧,生命能量的转化……聪明如你,应该明白我说的话吧。身体发热后,你会怎样呢?”
普罗修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欣赏着布加拉提脸上皱纹加深这近乎艺术化的残酷进程,一边努力忽视着怀里暂时消弭下去的震动信号。
站在对面的布加拉提似乎也到了某个临界点,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呼吸更加紊乱,汗水浸透了他那身开胸的白色西服,紧贴在因老化而开始略显佝偻的躯干上。
普罗修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同时,他感觉到自己身上那些由[钢链手指]制造的拉链边缘的光芒开始变得不稳定,连接处传来细微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松动感。
下巴上那条早已消失的拉链处,皮肤的异样感也彻底不见了。
他的嘴角,那一抹尽在掌控的微笑扩大了,尽管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哦?你刚才给我装上的‘装饰品’……好像开始自己收工了。”他尝试动了动右臂,拉链的束缚感明显减弱,“下巴上的也早就没了。你这是怎么了,布加拉提?腰酸背痛,开始显露出真正的疲态了吗,替身能力的维持也开始力不从心了?”
那恼人的通讯器震动第二次响了起来,这一次的节奏似乎带着点不同的急促。
普罗修特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该死的,到底是谁啊!偏偏是现在!
但他表面上只是用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隔着衣物用力摁住了震动的源头,仿佛要将那不合时宜的联络直接按灭在胸膛里。
布加拉提的站姿确实不稳,他的双腿似乎在微微颤抖,那是肌肉过度疲劳和老化带来的虚弱共同作用的结果。
然而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的光芒,却并未因为皱纹的堆积而黯淡,反而燃烧着更加决绝的火焰。
“[钢链手指]!”他深吸一口气,伴随召唤,[钢链手指]蓝白相间的身影再次浮现在他身侧,尽管动作似乎比之前慢了半拍,但拳锋依旧对准了普罗修特。
普罗修特立刻收敛所有因通讯器而分散的心神,全部注意力聚焦在对手的动作上。他看到[钢链手指]冲来的轨迹,那速度在[壮烈成仁]的影响和布加拉提自身状态下滑的双重削弱下已然失去了最初的鬼魅。
“你的动作……我看得一清二楚!”普罗修特低吼一声,[壮烈成仁]的身影也骤然显现,一拳挥出狠狠砸在了[钢链手指]挥出的右臂上!
“太慢了啊,布加拉提!”
砰!
[壮烈成仁]的力量结结实实地打断了[钢链手指]的攻击,并且其覆盖着指爪的手顺势一扣,如同铁钳般牢牢抓住了[钢链手指]的右前臂!
抓住了!
普罗修特心中一振,被压制许久的攻击欲望与掌控感瞬间回流。
“抓住你了!”他盯着布加拉提,声音里充满了胜券在握的冷厉,“这样一来,就能彻底送你们上路了!然后,老板的女儿……就会稳稳落在我们暗杀组的手里!”
手臂被制,[钢链手指]试图挣脱,但[壮烈成仁]的力量同样不容小觑。
然而布加拉提的脸上并未出现普罗修特预期中的惊慌失措。
相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剧烈的运动会加速身体发热,加速‘老化’……”布加拉提开口,声音因喘息和喉咙的干涩而沙哑,却异常清晰,“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普罗修特瞳孔微微一缩。
布加拉提继续说着,目光越过紧紧抓着自己手臂的手,直视普罗修特的眼睛:“我也早就做好……被你抓住的觉悟了。”
“我必须‘完成任务’,也必须‘保护部下’。”布加拉提一字一句,如同宣誓,“这两项必须同时完成,所以干部才难当啊,普罗修特。”
他说话的同时,空着的左手忽然抬起,稳稳地、用力地,一把按在了普罗修特那正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背上。
普罗修特一惊,下意识想要抽手,却发现布加拉提的手像铁箍一样死死摁住了他。不仅仅是按住,那力道还在继续向内压,压得普罗修特感到了疼痛。
“你……?”普罗修特愕然。
“我问你,”布加拉提的声音压过了列车的轰鸣,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你做好觉悟了吗?”
他直视着普罗修特惊疑不定的眼睛,那只摁住普罗修特手背的手再次发力,几乎是强迫性地,将普罗修特的手牢牢“焊”在了他自己的胳膊上——通过普罗修特自己的手和衣物作为媒介,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而牢固的连接。
“我早就准备好了。”布加拉提说。
怀里通讯器的震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止了,一种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窜上普罗修特的脊椎。
布加拉提的行为太反常了!
这种近乎自毁般的强行接触和固定……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布加拉提身后,扫过驾驶室略显杂乱的景象——晕倒在地、毫无声息的贝西,复杂的操作台,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风景……
然后,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自己脚边不远处的墙壁上,以及两人侧后方靠近驾驶室门边的另一面墙上。
两条细细的、几乎与墙壁同色、若非特定角度极难察觉的……金色拉链头,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拉链的轨道,则巧妙地隐藏在墙壁的接缝或阴影之中。
那是[钢链手指]的能力!它们是什么时候被装上去的?为什么装在这里?目的是什么?!
这个角度……普罗修特的思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结合布加拉提强行固定自己手部的动作,以及他刚才那句“觉悟”……
“难、难道——”普罗修特失声低吼,冰冷的忌惮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混蛋!你疯了吗?!你想干什么?!”
布加拉提依旧牢牢攥着普罗修特的手腕和手背,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脸上的皱纹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下仿佛更深了,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想要两项同时完成,非常容易。”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只要把你赶出这辆列车就行了!只要解除[壮烈成仁]的‘老化’,我那五个部下就都能恢复!特莉休也就守住了!”
“你个疯子!王八蛋!放开我!!”普罗修特爆发出怒吼,开始拼命挣扎,试图迫使布加拉提松手。但布加拉提仿佛将所有的生命力都灌注在了这最后的禁锢上,两人之间的角力从替身蔓延到了本体,在狭窄的驾驶室内形成了短暂而激烈的僵持。
“外面可是时速150公里的地狱啊!!布加拉提!!”普罗修特咆哮着,试图用死亡的恐惧唤醒对方的理智。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清脆而突兀的电子铃声打破了驾驶室内纯粹的暴力与吼叫构成的音景,这声音不大,但在两个精神高度紧绷的男人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普罗修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视线猛地扫向铃声传来的方向——驾驶室角落、瘫倒在地的贝西身边。
声音正是从贝西那件外套的内袋里传出来的。
贝西这个白痴!早就提醒过出任务时要把通讯器调成震动模式!
普罗修特心中又急又怒,恨不得立刻把那个不成器的小弟揪起来再痛揍一顿。这突如其来的干扰,哪怕只有零点几秒,也足以打乱他全力挣扎的节奏。
布加拉提也为这铃声分神了一瞬,但他似乎比普罗修特更快地处理了这份干扰。
铃声于他或许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杂音,或许在他心中激起了对远处部下状况的担忧,但此刻,所有这些都被更宏大、更决绝的目标所覆盖。
他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贝西的方向,确认那只是个通讯器而非某种攻击的前兆后,便将全部注意力拉回。
“喂喂喂,”布加拉提的声音十分平静,他更紧地攥着普罗修特的手,两人的手臂因为角力而微微颤抖,“抓住我不放的人……是你才对吧,普罗修特?”
嗡——!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两条早已埋伏好的拉链在[钢链手指]的操纵下骤然拉开!
普罗修特惊恐地看到缺口之外模糊后退的风景,[钢链手指]的能力直接制造了一个通往时速150公里狂暴外界的“缺口”!
“啊啊啊——!!!”
比雷声更猛烈的狂暴气流,如同被压抑了千年的巨兽从那个侧壁的缺口中疯狂灌入。
驾驶室内一切未被固定的东西——纸张、工具、灰尘、贝西的一只鞋子——瞬间被抽向缺口,然后消失在金色的拉链边缘之外。巨大的负压和风声淹没了所有其他声音,普罗修特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拽向自己和布加拉提,要把他们一起扯进那片死亡的领域!
布加拉提借助这股吸力,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拖着被死死“固定”在一起的普罗修特,猛地朝那个侧壁缺口冲去。
他的黑发在狂风中激烈飞舞,脸上的皱纹在风压下显得更加深刻,宛如古老雕塑,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即将完成使命的炽热光芒。
“你不要命了吗!混蛋!!!”普罗修特在震耳欲聋的风声中嘶吼,他另一只自由的手死死扣住身边任何能抓住的东,指甲在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留下白色的划痕。
但布加拉提的意志和预先设计好的“陷阱”占据了上风。
两人在缺口边缘进行着最后几厘米的生死角逐,狂风吹得他们眼睛都无法完全睁开,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又被风撕扯着。
终于,布加拉提脚下一蹬,猛地把普罗修特的身体向外扯去:“下去吧!连同你的‘老化’一起!”
普罗修特最后抓住的仪表盘边缘,在两人体重的拉扯和金属疲劳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断裂。
“不——!!!”
两人的身影一同被狂暴的气流卷出了驾驶室。
失去意识的列车驾驶员原本瘫在地上的身体,也被最后的吸力影响,歪斜着从那个尚未完全闭合的缺口滑了出去消失在车外,随后,远处传来一声几乎被列车轰鸣掩盖的、沉闷而可怕的撞击声。
……
昏昏沉沉的。
那恼人的通讯器铃声也不知何时停止了。
“贝西……”
“你在……愣,贝西——”
“贝西!!!”
“咳……咳咳!”趴在角落的贝西被灌入的冷空气和诡异的闷闷叫喊惊醒,他迷迷糊糊地撑起身体,脑袋还在嗡嗡作响,后颈被布加拉提踢中的地方传来阵阵钝痛。
“大……大哥?”他茫然地环顾四周,驾驶室里空荡荡的,除了他自己只有那个空着的驾驶座。
普罗修特不见了,那个布加拉提也不见了。
“大哥?!大哥你在哪?!”贝西踉跄着爬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就在这时,透过车壁和呼啸的风声,他隐约听到了外面传来的一声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怒吼:“快点把车停下啊,贝西!!!”
是大哥的声音!
贝西连滚爬爬地扑到刚才传来声音的那面侧壁:“大哥?!是你吗普罗修特大哥?!”
“快把车停下!!”普罗修特的吼声更清晰了一些,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和属于绝境的嘶哑。
贝西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他扑到驾驶座前,看着面前密密麻麻、标识不明的按钮、拉杆和闪烁的指示灯,彻底懵了。他脸色惨白,汗水涔涔而下,双手颤抖着悬在操作台上方,却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控制这个钢铁巨兽停下的关键。
“大、大哥!我……我不知道按哪个是停车啊!!”他带着哭腔,绝望地朝着墙壁大喊。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似乎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更加模糊、却充满不甘的怒吼,随即,那扒着车壁的声音消失了,原本的拉链也彻底合上。
……
普罗修特的手一滑,自己原本扒着的拉链彻底合上,两个人瞬间失控地极速下坠,可就在列车飞驰而过的、模糊的风景背景中,靠近接触网支柱的铁路旁斜坡上,眼看就要撞上冰冷的钢筋混凝土支柱,重蹈之前那个飞出去的驾驶员的覆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粉亮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倏地从驾驶室通往后面车厢的门缝下激射而出!
它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瞬间穿透了厚厚的车壁,精准地射向车外那两个下坠人影中的一个。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肉体被刺入的声音,[沙滩男孩]的钓钩勾住了普罗修特的右手手背。
钓钩深深嵌入皮肉,带来的刺痛让几乎失去意识的普罗修特浑身一颤。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牵引力顺着钓线传来,将他以及紧抱着他右腿的布加拉提猛地拉向列车车壁,以一种粗暴但有效的方式缓冲了他们致命的坠落势头。
“呃!”普罗修特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车壁上,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但钓线牢牢地吊住了他。
他低头,看到布加拉提在最后一刻手滑松脱,但那个男人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下坠的同时召唤出[钢链手指],金属的手掌一把死死攥住了普罗修特的右脚踝。
两人就以这样一种惊险万分、荒诞又残酷的姿态,吊在了时速150公里的列车外壁之上。
狂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剃刀,疯狂切割着他们的身体和面颊,几乎无法呼吸。脚下是飞速模糊、发出死亡邀请的地面,头顶是驾驶室窗口。
普罗修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依旧身处绝境的冰冷交织。
他抬头看向钓线没入车壁的方向,尽管看不到贝西,但他知道是他那个一直不成器、关键时刻总会掉链子的小弟救了他。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恼怒,后怕,还有浓烈的欣慰。
“做……做得好,贝西。”他咬着牙,对抗着狂风和疼痛,努力让声音穿过呼啸的风,“干得……漂亮!”
普罗修特再次低头看向那个如同跗骨之蛆般挂在自己腿上的布加拉提。
那个男人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他,抱着他腿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
普罗修特扯动嘴角,竟然挤出一个赞赏的笑容:“你刚才所采取的行动,真让我觉得自己完蛋了,布加拉提。我收回刚才那句‘你没资格当干部’……我真是太失礼了。”
风灌进他的嘴里,让话语断断续续,但普罗修特坚持说着,这是对值得尊敬的对手最后的致意:“面对各种各样的事,你是个能平等做出判断的男人,包括自己的生命。”
“老板会选择把女儿的护卫任务交给你,这个选择真是非常正确。我是真心佩服你。”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冰冷的、充满铁锈味的空气,眼神骤然变得比狂风更冷厉。
“所以说啊……”普罗修特积蓄着腿部最后的力量,“布加拉提,你真是个倒霉的干部!”
话音未落,他左腿屈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下方布加拉提紧贴着自己右腿的脑袋狠狠踹去。
“你就给我掉下去吧!掉下这个时速150公里的地狱!!”
一脚重重踹在布加拉提的额角,鲜血瞬间飙出,布加拉提闷哼一声,脑袋猛地歪向一边。第二脚又踹向他的太阳穴附近,布加拉提勉强偏头,脚后跟擦过他的颧骨,留下更深的血痕。
第三脚,普罗修特瞄准了他的面门。
布加拉提在狂风中艰难地抬头,血污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凭借直觉和意志,猛地一摆头,同时,[钢链手指]现身突然挥拳,朝着普罗修特的面门打来,迫使普罗修特不得不收腿闪避。
“呃!”布加拉提的腹部却传来一阵剧痛。
是[壮烈成仁],它不知何时也调整了姿态在[钢链手指]攻击的间隙还了它一记重拳,拳势透过替身也影响了布加拉提。
“难道你忘了吗?”普罗修特喘息着冷笑,“你的‘老化’……还在进行中呢!太慢了啊,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挨了替身一击,加上持续的老化和失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抬头看着上方普罗修特那张在狂风中显得有些狰狞的脸,又看了看那根救了自己和敌人一命的、紧绷的钓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计算。
“真是的……”布加拉提的声音微弱,几乎被风声吞没,“我真是……被你小弟用来勾住你的这根钓线……救了一命啊。”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划过普罗修特混乱的脑海。
钓线……勾住我的钓线……救了他?
不,不对!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钻入普罗修特的心脏。
他猛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右手手背上那颗嵌入皮肉、连接着救命钓线的钓钩,和砸在了钓线上面的、[钢链手指]的拳头。
它刚才攻击的方向,它现在摆出的姿态……
那根本不是冲着我来的!
它的拳头轨迹,它的能量聚焦点……是视觉死角!是我的右手和钓线连接的那一小片区域!
他的攻击对象并不是我……难道是……
普罗修特想起了米斯达,想起了那个被他亲手爆头、理应死透的枪手,想起了他那能够操作子弹、轨迹诡异的替身[性感手枪]!
难道说……那个倒霉的人其实是我?!不,不可能!我明明确认过……
没等他细想,甚至没等他将这可怕的猜想完全组织成清晰的意识——
普罗修特的右手手背上,那枚深深嵌入的钓钩周围,皮肤和肌肉,突然毫无征兆地、平滑地拉开了一条拉链。
金色的拉链突兀地出现在他完好的右手手背之上,精准地横贯了钓钩嵌入的位置。
“什么?!”普罗修特目眦欲裂。
钓钩,连同钩住的一小块皮肉,瞬间从拉链开口处脱落了!
[钢链手指]的能力短暂地打开了钓钩与普罗修特手背皮肉之间的连接,让钓钩掉了出来!
“呃啊——!”普罗修特只感觉右手骤然一空,那股支撑着他和布加拉提全部体重的、至关重要的牵引力消失了。
而就在钓钩脱离普罗修特手背、尚未被狂风卷走的那个电光火石的瞬间——
嗖!
[钢链手指]的手指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凌空一划、一勾。
那枚带着血丝的钓钩,在空中划过一个微小而精准的弧线,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轻轻巧巧地挂在了[钢链手指]自己的左手手背上。
紧接着,[钢链手指]左手回缩,钓钩连同后面连接的、依旧牢牢握在贝西手中的钓线被牵引着迅速缠绕,最终提供拉力的“线头”被塞进了布加拉提本体的左手掌心。
布加拉提死死握住了那根线,握住了这最后的、从敌人那里“掠夺”来的生机。
而普罗修特,和他那充满了震惊、不甘、以及最终明悟的怒吼,一起向着后方那飞速接近的、冰冷坚硬的接触网支柱和大地,急速坠去。
“这不可能!!!布加拉提——!!!”
怒吼声迅速被狂风和列车轰鸣吞没、拉远、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