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夜风,带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在矮崖背风的营地里盘旋。
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一小片黑暗,也将围坐其旁的崔启明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皮毛烧焦的糊味,以及尚未散尽的狼群留下的浓烈腥臊。
仆从们正强忍着恐惧和疲惫,在韩七指挥下清理狼尸,剥取尚算完整的皮毛,挖坑掩埋残骸。
士兵们则抓紧时间擦拭兵器,包扎伤口,交谈着方才的惊险,目光不时敬畏地投向营地中央。
崔启明裹紧了身上的厚毯,手中捧着一碗滚烫的姜汤,袅袅热气熏着他苍白的脸。
他身旁,那位发烧的少年弟子裴远裹在两层毛毯里,喝了药汤,呼吸平稳了些,但依旧虚弱地靠在一名年长仆从身上。
另外两位友人……博陵崔氏的崔子瑜和范阳卢氏的卢伯远,亦是满面风尘,惊魂甫定。
“东白……”
崔子瑜开口,“方才……方才那箭术……真乃神乎其技!
箭出如流星贯日,金芒流转,竟能慑退群狼,毙杀狼王……这,这岂是凡人可为?”
他回想起那一道道撕裂黑暗、精准索命的金色流光,依旧心有余悸。
卢伯远也忍不住接口,语气复杂:“是啊,若非州牧大人……我等今夜恐已葬身狼腹。
只是……这手段……”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太过惊世骇俗。
长安血雨鸦灾,姑臧城外分雪崩,如今戈壁神箭退狼群……每一桩,都非人力所能及。
坊间传言其为‘妖星’,虽属污蔑,然其行事,确乎……鬼神莫测。”
凡人总会对这等超越常理的力量,本能地带着警惕。
崔启明啜饮了一口姜汤,姜汤带来了一丝暖意,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他没有立刻回答两位友人的话,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深处,仿佛要看透那灼热的光源。
崔启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子瑜,伯远,你们只看到了表象的‘神异’,却未窥见其下的‘力行’与‘担当’。”
他放下陶碗,环视众人。
“长安血雨,是天厌李氏倒行逆施,弑君囚后,僭越神器,非州牧之过,乃李氏自取灭亡之兆!
姑臧分雪,是救烧当羌于覆灭,阻先零凶顽于狂澜,护一方生灵。
今日戈壁神箭,更是护佑我等,护佑这满营将士性命!
此等‘神异’,非为惑众,非为争权,实乃护生民、定乾坤之伟力!
若此等护持之力亦被斥为‘妖异’,那这天下,还有何公道可言?”
他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至于其用心,柳泉驿中,州牧一席话,言犹在耳!
‘仁在力行’,‘着力于田垄庠序’,‘使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冤者得申,幼者得教’!
此非空谈,乃其凉州方略之基石。
试问当今天下,群雄割据,诸侯并起,有几人能有此等胸襟?有几人能甘赴凉州此等苦寒边陲,行此艰难困苦之事?”
崔启明猛地站起身,篝火将其清癯的身影投射在崖壁上,显得格外高大。
“关东那位四世三公,坐拥冀州膏腴之地,却只知争权夺利,纵容豪强兼并,视流民如草芥!
荆州牧,空谈清议,坐守鱼米之乡,却无进取之志,只求苟安一隅!
益州那位,闭塞蜀道,妄图割据称王,视百姓为刍狗!
至于那新立的金陵小朝廷,谢、王、庾诸公,名为拥立,实为挟持,争权夺利之心昭然若揭!
他们眼中,可有半分‘力行仁政’之念?可有半分‘解民倒悬’之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