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逍遥的脸色,瞬间一变。
渡边不见了。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刚刚取得一场大捷,正处于亢奋状态的指挥部里。
“怎么回事?”李逍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力。
负责看管的干部,一名年轻的连级指导员,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报告师长,我们清点俘虏的时候,发现少了他。看守的战士说……就一转眼的工夫,人就不见了。”
丁伟的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
一个经验丰富的日军飞行员,在这片地形复杂的机场废墟里消失,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可能已经逃了出去,将独立师的行踪和实力暴露给日军。
更可能,是去寻找机会,破坏那几架独立师好不容易才抢到手的飞机。
甚至,会用更极端的方式,比如引爆油料,和这些珍贵的战利品同归于尽。
“封锁机场!”丁伟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二组,立刻回到机库,检查所有飞机和油罐车!”
“三组,以俘虏失踪地点为中心,展开扇形搜索!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老子找出来!”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刚刚才松弛下来的气氛,再度绷紧。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的废墟中交错,如同撒开一张大网。
李逍遥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了那架渡边之前驾驶的九七式重型轰炸机旁边。
机舱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跳上机翼,亲自钻进了驾驶舱。
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和酒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李逍遥的目光,在狭小的驾驶舱里一寸一寸地扫过。
仪表盘,操纵杆,各种开关,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视线,最终落在了驾驶座下方一个狭小的、用来存放维修工具的储物格上。
储物格的盖子,似乎有被动过的痕迹。
李逍遥对身后的警卫员使了个眼色。
警卫员会意,立刻举起了手中的冲锋枪,对准了那个方向。
李逍遥蹲下身,猛地一把拉开了储物格的盖板。
里面,一个蜷缩成一团、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般的人影,暴露在手电筒的光线下。
正是渡边。
他把自己塞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双手抱头,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如同梦呓般的呜咽。
裤子湿了一大片,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恐惧,已经彻底摧毁了这名帝国飞行员的意志。
根本没有想过逃跑,也没有胆量去破坏。
在目睹了己方部队被自己驾驶的飞机炸得灰飞烟灭,又经历了那场九死一生的强行起飞后,精神已经彻底崩溃了。
只是本能地,想找一个最黑暗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躲避这个让他感到无边恐惧的世界。
看着这个已经形同废人的俘虏,李逍遥眼中的杀意,缓缓退去。
站起身,对着外面喊道:“人找到了。”
“把他绑起来,和其他俘虏关在一起。”
一场虚惊,就此结束。
李逍遥抬头,看了一眼东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命令部队,立刻撤离。”
“天亮之后,这里将是整个华北日军的焦点。我们必须马上走。”
满载着缴获的物资和俘虏,这支创造了奇迹的突击队,终于踏上了归程。
来时,他们是黑夜中的利剑,悄无声息。
归时,他们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一座化为废墟的日军核心基地。
回家的路,远比来时更加艰难。
部队需要时刻警惕日军可能的追击和堵截,不得不选择更加偏僻和崎岖的道路。
卡车和装甲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每一下,都像是在挑战着车上伤员的极限。
丁伟躺在担架上,被固定在一辆卡车的车厢里。
在机场撤退时,为掩护战友,左肩中了一枪。
虽然子弹在第一时间被随军卫生员取了出来,伤口也做了包扎,但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情况还是不可避免地恶化了。
颠簸的路途,让伤口反复撕裂。
简陋的医疗条件,无法阻止细菌的感染。
撤离的第三天,丁伟开始发高烧。
嘴唇干裂,脸色烧得通红,整个人都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嘴里不断说着胡话。
随队的军医老张,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卫生员,此刻却是一脸凝重。
一遍遍地给丁伟换着额头上的湿毛巾,用酒精擦拭着身体,但高烧却始终不退。
解开丁伟肩膀上的绷带,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伤口周围,已经严重地红肿、化脓。
“不能再走了!”
老张终于下定了决心,跳下颠簸的卡车,冲到了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李逍遥面前。
“师长!”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嘶哑,“丁团长的伤口严重感染,高烧不退!再这么颠簸下去,这条胳膊可能就废了!严重的话,会转成败血症,要命的!”
李逍遥的心,猛地一沉。
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长长的、颠簸的车队。
走到丁伟所在的卡车旁,看着担架上那个烧得满脸通红、意识不清的生死兄弟,心中涌起一阵刀割般的疼痛。
丁伟,是独立师的智囊,是和他一起从晋西北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铁三角”。
这次千里奔袭,丁伟更是最得力的臂助。
绝不能让丁伟出事。
“传我命令!”李逍遥的声音,果断而坚决,“部队停止前进!”
“侦察兵,立刻在附近寻找可以宿营和进行手术的地方!”
半小时后,侦察兵带回了消息。
在前方几里外,有一座废弃的破庙。
部队立刻转向,向着那座破庙开去。
那是一座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的山神庙,屋顶塌了半边,神像倒在地上,布满了蛛网和灰尘。
但这已经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了。
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将庙里打扫出一片干净的空地,用几块拼接起来的门板,搭成了一个临时的手术台。
这里没有无影灯,几名战士就举着数盏擦得锃亮的马灯,围在手术台边,提供照明。
这里没有麻醉药,李逍遥让人撬开一箱缴获的日军清酒,拧开一瓶,递到老张手里。
“给他灌几口。”
这里没有输血设备,老张检查了丁伟的血型后,李逍遥和几名同血型的警卫员,二话不说,直接伸出了自己的胳膊。
“老张,需要血,随时抽我们的。”
一切准备就绪。
老张将一把手术刀在烈酒里反复浸泡,又在酒精灯上烧得通红,然后走到了“手术台”前。
看着李逍遥,眼神凝重。
李逍遥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近乎托付的语气说道:“老张,把他交给你了。”
“需要什么,你开口;需要我的血,你抽。你先把他这条胳膊保住了再说!”
老张重重地点了点头。
俯下身,手中那把烧红的刀,稳稳地、精准地,划开了丁伟肩膀上那已经腐烂流脓的伤口。
“嗯……”
昏迷中的丁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几名战士立刻上前,死死地按住了他的四肢。
李逍遥站在破庙的门口,背对着里面,没有回头。
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怎么也点不着。
听着庙里传来的、压抑的呻吟声,和手术器械碰撞时那冰冷的金属声,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着。
这种感觉,比自己亲自上战场,面对枪林弹雨,还要紧张,还要煎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庙里传来了老张那疲惫不堪,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声音。
“好了……腐肉都切掉了,伤口也缝上了。”
李逍遥猛地转过身,冲了进去。
丁伟依旧躺在门板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老张摘下口罩,满头大汗,几乎虚脱。
对着李逍遥,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
“师长,放心吧,胳膊保住了。”
“烧也开始退了。接下来只要好好休养,就不会有大碍。”
李逍遥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走到丁伟身边,看着兄弟那张沉睡的脸,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