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告急的电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独立师每一个指挥员的心头。
然而,当延安和重庆的代表,几乎在同一天踏入天堂寨的师部门槛时,李逍遥却反常地没有立刻召开军事会议。他把两拨人分别安排在两个院子里,像是在掂量两块不同分量的铁。
先见的是重庆方面派来的联络官,一位挂着少将军衔、名叫周励行的中年军官。
此人态度谦和,一见面就先对着李逍遥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言辞恳切地转达了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的敬意和请求。
“李师长,徐州一役,贵部力挽狂澜,解救数十万友军于危难,功在党国,名垂青史。白副长官特命周某前来,一是表达谢意,二来,也是想与李师长共商武汉卫国大计。”
周励行姿态放得很低,言语间全是吹捧。
李逍遥不动声色地请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粗茶,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和为难。
“周将军言重了。我独立师也是中国军队,保家卫国,分内之事。只是……”
他长叹一口气,话锋一转。
“不瞒您说,我独立师自成立以来,大小血战上百次,尤其是在徐州外围,为了给李长官的大部队撕开一条口子,我这几个主力团,几乎是拼光了家底。现在全师上下,伤兵满营,弹药匮乏,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这套卖惨的说辞,李逍遥如今是信手拈来。
周励行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连忙摆手道:“李师长不必过谦。贵部的困难,长官部已经有所考虑。只要李师长愿意在武汉会战中出任奇兵,从北翼牵制日军,长官部愿意立刻支援贵部,三个师的全套德械装备,外加一百万法币的军饷,即刻就能起运!”
李云龙在隔壁屋里透过门缝听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三个师的德械!姓蒋的这次是真下了血本!
李逍遥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摇了摇头。
“周将军,这不是钱和装备的事。我问你,我独立师现在算什么?名不正,则言不顺啊。”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重重地拍在大别山区域。
“我部数万将士,在这大别山里流血牺牲,打下这么大一块地盘。可到现在,连个正式的番号都没有。对外,我们是‘土八路’,是‘匪’。重庆的报纸上,提都不敢提我们的名字。”
“将士们心里憋屈!我这个当师长的,也觉得脸上无光。没有名分,我怎么跟手底下这几万嗷嗷叫的弟兄交代?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去为一场名义上都跟他们没关系的仗,去拼上最后一条命?”
这番话,说得周励行额头上冒出了细汗。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戏肉来了。
对方这是在漫天要价。
“李师长,您的意思……周某明白了。”周励行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依您的意思,需要战区给贵部一个什么样的名分?”
“很简单。”李逍遥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番号。我不要你们那些虚头巴脑的什么挺进军。我要一个正式的、能上得了台面的作战序列番号。至少,也得是个纵队级的。”
“第二,编制。既然是纵队,那下面有几个旅,几个团,就得按规矩来。不能我这几万人都挤在一个师的空壳子里。兵员,我自己解决,但编制,你们得给。”
“第三,地盘。我独立师对大别山地区的实际控制权,重庆方面必须以书面形式,予以承认。这里,以后就是我部的防区。我们在这里征兵、收税、建立后方,都是天经地义!”
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狠。
等于是在让重庆方面,承认一个“国中之国”的存在。
周励行的脸色,变得煞白。他知道,这事他做不了主。
“李师长,这……这事关重大,周某必须立刻向长官部汇报。”
“请便。”李逍遥坐了回去,端起茶杯,“仗什么时候打,我等你们的消息。但我的弟兄们什么时候能吃饱穿暖,什么时候能堂堂正正地领军饷,我等你们的答复。”
送走了失魂落魄的周励行,赵刚从隔壁屋走了出来,眉头紧锁。
“你这可是狮子大开口啊。重庆那边,能答应吗?”
“他们会的。”李逍遥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锐利,“武汉这一仗,对他们来说,是国运之战,输不起。只要我们能成为压垮冈村宁次的一根稻草,别说一个纵队,就是一个集团军的番号,他们都舍得给。”
“那延安那边呢?”赵刚问道。
“延安那边,我去谈。”李逍遥说道,“我们的要求,同样是这三条。但说法,得换一换。”
面对延安派来的特使,李逍遥的态度截然不同。
没有卖惨,没有要挟,而是开诚布公地摊开了谈。
“同志,武汉会战,我们必须打。这不仅是配合友军,更是保卫我们自己。唇亡齿寒的道理,我们都懂。”
“但是,怎么打,是个问题。以我们现在一个师的编制,兵力撑死了。可大别山这个战略支点,潜力巨大。这里有几十万不愿当亡国奴的百姓,有无数可以团结的地方武装。只要组织上能给政策,给名分,我敢保证,半年之内,我能从这大别山里,拉起一支十万人的大军!”
这番话,让延安特使听得热血沸腾。
李逍遥紧接着说:“重庆那边,为了拉拢我们,已经开出了三个师的德械装备。这批装备,我们必须拿到手。但我们的军魂,必须是红色的。所以我向组织申请,请求将独立师正式改编,纳入新四军的作战序列,番号就叫‘新四军独立纵队’!”
“如此一来,我们既能拿到重庆的实惠,又能牢牢掌握部队的领导权。对外,我们是配合国府作战的友军;对内,我们是党领导下的抗日武装。这才叫,里子面子都有了!”
李逍遥的这番“一鱼两吃”的宏大构想,让延安特使震惊当场。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师长,其战略眼光和政治手腕,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单纯的军事指挥官。
电报,雪片般地在延安、重庆和天堂寨之间来回飞驰。
局势,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发展得更快。
在日军兵临武汉城下的巨大压力下,国共双方经过紧急磋商,都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做出了让步和支持。
三天后,重庆军委会的正式任命和延安总部的批复,几乎同时到达了天堂寨。
重庆方面,正式授予原八路军第一独立师“国民革命军新编第一纵队”的番号,承认其对大别山周边地区的实际控制权,并委任李逍遥为纵队司令。那三个师的德械装备和一百万法币,也即刻启运。
延安方面,则同意将该部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新四军独立纵队”,并决定从延安的抗日军政大学、中央党校以及各主力部队中,抽调一批最优秀的军事和政工干部,即刻南下,全力支持独立纵队的扩编工作。
消息传开,整个天堂寨根据地,彻底沸腾了。
当那面绣着“新四军独立纵队”的崭新红色军旗,第一次在天堂寨的主峰上,迎着朝阳冉冉升起时,所有聚集在山下的老兵,从李云龙、丁伟,到每一个普通的战士,都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许多从长征路上走过来的老红军,看着那面既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的旗帜,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们终于,又有了一个堂堂正正、属于自己的家。
扩编工作,随即以雷厉风行的速度展开。
李逍遥大刀阔斧,以原有的四个团为基础,吸收周边收编的地方武装和根据地招募的新兵,正式将部队的架子,扩充为下辖三个主力旅,以及炮兵、工兵、侦察、通讯等若干个纵队直属支队的庞大作战单位。
总兵力,在短短半个月内,就从不到三万,吹气球一样膨胀到了五万余人!
缴获的、援助的武器装备,堆满了整个仓库。战士们换上了新军装,扛上了新枪,士气高昂到了极点。
部队的架子,是前所未有地搭起来了。兵力和装备,也得到了空前的扩充。
然而,新的问题,也立刻如同乌云般,压在了李逍遥和赵刚的心头。
部队的骨头是硬了,肉也长起来了,可连接骨头和肉的“筋”,却远远不够。
干部,特别是能够深刻理解并坚决执行李逍遥那套现代化合成作战思想的中高层指挥员,出现了巨大的、致命的缺口。
许多新提拔上来的营长、团长,都是打仗的好手,但让他们指挥步兵、炮兵、装甲兵协同作战,他们就抓瞎了。
看着一个个报上来的问题,李逍遥坐在指挥部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眉头紧锁。
这支看似强大的部队,还只是一个虚胖的巨人。
要想让它真正拥有雷霆万钧的力量,还缺最关键的灵魂和骨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