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柱走出指挥部的时候,清晨的冷风吹在他脸上,让他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烫的脑子,瞬间冷静了不少。
他紧了紧身上的军装,大步流星地朝着第三旅的集结点走去,脚步沉稳而坚定。
身后,是司令员那重若千钧的信任。
身前,是即将奔赴的、名为“盘山岭”的考场。
盘山岭,地如其名,是一片由几个平缓的圆形山头组成的丘陵地带,光秃秃的,像几个巨大的磨盘,被随意地丢弃在大地上。
这里是通往大别山核心区域的必经之路,也是李逍遥为山中大辅精心挑选的战场。
当王承柱率领着第三旅的主力,踩着泥泞的土路抵达这里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旅里的几个营长、连长,都是跟着李云龙、孔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行伍,打仗的经验比王承柱吃过的盐都多。
他们一看这地形,几乎是凭着本能,就开始下达命令。
“一营长,你带人去那边的山头,赶紧的,把战壕给老子挖起来!”
“二营长,你他娘的愣着干啥?组织人手,把重机枪阵地设在山顶,要有交叉火力!”
“趁着天还没黑透,都给老子动起来!谁的工事挖得不结实,老子就把他埋进去!”
战士们刚刚放下背包,就拿出了随身的工兵铲,准备大干一场。
整个山岭上,都是军官们扯着嗓子的吼叫声和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都给老子住手!”
一声同样扯着嗓子的怒吼,压过了所有的噪音。
所有人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诧异地回头。
只见他们的新任旅长王承柱,黑着一张脸,站在一块大石头上。
“谁让你们挖的?”王承柱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一营长是个急性子,也是李云龙手下的老兵,他梗着脖子回道:“报告旅长!不挖战壕,难道等鬼子上门来请咱们喝酒啊?”
“就是啊旅长,这都火烧眉毛了,不赶紧修工事,等鬼子炮弹落下来就晚了!”二营长也跟着附和。
王承柱没有跟他们争辩,他只是冷冷地扫了所有人一眼。
“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在地上挖一个坑!违令者,老子毙了他!”
说完,他从石头上跳了下来,不顾众人错愕的表情,径直走向他自己的参谋班。
“把东西都拿出来!”
几个同样是技术兵出身的参谋,立刻从马背上卸下几个沉重的木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没有枪,没有炮,而是一堆让所有老兵都眼晕的东西。
一捆捆画满了格子的图纸,几把长短不一、刻着密密麻麻刻度的计算尺,还有几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名为“三角函数对照表”和“对数表”的天书。
王承柱没有理会周围那些能杀死人的目光,他拿起一架看起来像是望远镜,但又多了几个转盘和刻度的古怪仪器,支在地上。
然后,他便带着那几个参谋,像一群喝醉了酒的土地爷,在几个山头之间来回穿梭。
他们一会儿停下来,对着那古怪的仪器看半天,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一会儿又拉开一条长长的皮尺,测量着两点之间的距离,嘴里还念念有词。
“A点至b点,高差三十七点五米,方位角二十二度,俯角三点五度……”
“c点机枪阵地预设点,距离A点四百二十米,需要清除前方二十米内所有高于半米的灌木。”
“记录,山体坡度平均为三十度,土质为粘土混合砂石,适合挖掘反斜面工事。”
那些习惯了用眼睛和脚步丈量土地的老兵们,看着他们的新旅长这番神神叨叨的操作,一个个看得是云里雾里,满头雾水。
“他娘的,这……这王旅长是在干啥?跳大神吗?”
“我咋瞅着,像是我老家给死人看风水的先生?”
“别瞎说!我听说旅长以前是大学生,文化人打仗,都这个样?”
一整天的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测量和计算中过去了。
战士们无所事事,只能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看着旅长带着几个参谋在山上跑来跑去,心里充满了困惑和不安。
直到第二天中午,王承柱才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拿着一沓画满了各种线条和数字的图纸,重新召集了所有的营连长。
“这是我设计的阵地布防图,都拿去,立刻组织部队,按照图纸施工!”
当营长们接过那几张图纸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随即,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反对。
“旅长!你没搞错吧?”一营长指着图纸,声音都变了调,“你把咱们主要的炮兵阵地和弟兄们的掩体,全都放在了山坡的背面?这不等于把后背亮给小鬼子打吗?”
“是啊旅长!”三营长也急了,“鬼子一上来,咱们连人都看不见,怎么打?这不是睁着眼睛等死吗?”
图纸上的设计,完全颠覆了他们几十年来用鲜血换来的所有作战经验。
王承柱的设计,完全是反常规的。
第一,反斜面阵地。他将所有的重炮、迫击炮阵地和主要的步兵掩体,全部巧妙地设置在了山体的反斜面上,完全避开了日军可能进攻方向的直瞄视线。
从正面看去,盘山岭就是一座光秃秃的荒山,什么都没有。
第二,精确火力网。他没有让战士们去挖那种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的传统战壕,那样的目标太大了。
取而代之的,是在正反两面的山坡上,构筑了上百个独立的、星罗棋布的散兵坑和机枪火力点。
每一个火力点的位置、大小、射界,都经过了极其精确的计算,互相之间可以完美地支援,形成一张几乎没有死角的交叉火网。
第三,观察即打击。最让这些老兵们无法理解的,是王承柱将炮兵观察哨,像钉子一样,前置部署在了几个最危险、最突出,但视野也最好的位置上。
这些观察哨伪装得极其巧妙,每一个都通过深埋在地下的有线电话线,直接与后方的炮兵阵地连接。
这意味着,只要前方的观察哨能看到,后方的炮弹就能在几分钟之内砸到。
面对下属们几乎要哗变的质疑,王承柱没有像昨天那样发火。
他只是指着自己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和弹道曲线,平静地对那位和他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一营长说道。
“老周,我知道你们不服气。你们打了半辈子仗,都是凭着眼睛看,凭着胆量冲。”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打仗,不能总靠眼睛和胆量。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着相信数学。”
“执行命令。”王承去的声音变得不容置疑,“三天之内,我要让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在我的炮弹覆盖之下。”
命令被坚决地执行了下去。
尽管心里充满了疑虑,但良好的军人素养还是让战士们拿起了工具。
三天后,当盘山岭再次恢复平静时,它已经从一座普通的丘陵,变成了一头布满了致命陷阱的钢铁刺猬。
而就在这时,远方的地平线上,日军的先头部队,终于出现了。
几分钟后,刺耳的呼啸声划破长空。
日军的炮兵,开始进行试探性炮击。
十几发炮弹,呼啸着越过盘山岭的山顶,一头扎进了空无一人的山后,炸起了几团无意义的泥土和烟尘。
阵地上,一片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