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寿春刺史府外,百余亲卫护在一众文官、随从前后,乡侯车驾居中。
本是乡侯仪仗,却见典韦、太史慈、甘宁三人各持兵器,策马护卫在车驾附近,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一众亲卫更是甲胄森然、杀气腾腾。
街道两旁,百姓们挤挤挨挨地观望,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昨夜城西捉了反贼!”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农压低声音道。
他身旁的酒肆小厮点头:“听说了,是刺史府亲卫拿人,动静不小。王刺史以雷霆之势整顿九江吏制,又清算了一顿九江豪右,那反贼只怕是为谋害刺史而来。”
有老叟感叹:“王刺史在这时节竟还敢巡查诸郡,真是胆识过人。”
有青壮笑曰:“王府君沙场建功,拜将封侯,何许人物?岂会怕区区反贼?”
有布衣书生喃喃道:“只盼君侯一路平安……”
人群中还有两个十五、六岁少年,带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翘首张望,那两个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从学宫逃出来的蒋钦和周泰,而那少女竟是蔡大儒的掌上明珠——蔡琰!
要说这二少年是如何将这书香门第家的女公子拐带出门的?
只道蔡琰自幼所识皆是贤士,玩伴如顾雍之类,也是举止儒雅,哪见过这等朝气少年,本就对二人好奇,再加三人年岁相仿,自然就玩到了一起。
故此二人入学宫,还不过两月,这女公子便多了几分活泼。
但见一身华服的蒋钦闻周围议论,振奋道:“阿泰,昨夜学宫传闻竟然不虚!君侯此次出行,定有不平之事,你我兄弟岂能缺席?”
周泰眼中明明兴致勃勃,口中却是大义凛然:“不错,君侯恕吾等死罪,今君侯有难,吾等理应仗义相助!不如,吾等远远跟着,若当真有贼人伏杀,你我兄弟便出手相助,还了君侯这份恩情。”
蒋钦闻言抚掌大笑:“此言大善!”
二人身后的蔡琰秀眉轻蹙,声音温婉:“二位兄长,不是说观完礼便回么?《论语》有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哎,打住,打住”,蔡琰话未说完,蒋钦已是一个头两个大,急忙打断,是灵机一动道:“妹子岂不闻然太史公云:‘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大丈夫岂能因小信而忘大义;再者说——”
说话间,他嘴角一扬,蛊惑道:“妹子整日待在学宫小院那一亩三分地里,抱着都快发霉的竹简,活像一个小老翁;如今妹子尚未成婚,不趁此年岁多走动走动,他日成婚之后,又当终日守在闺房之中,此生还有何乐趣可言?”
蔡琰闻言一怔,看了看周围的热闹,迟疑片刻,口中细弱蚊声:“此番偷偷随二位兄长跑出来,已是逾矩,若跟去庐江,数日不归,父亲定会怪罪……”
蒋钦笑道:“那又甚打紧?大不了吃师君一顿戒尺,妹子细想,一顿戒尺换来几日无拘无束,这多值当?”
周泰点头附和,一拍胸口道:“妹子若是怕疼,到时某替汝挨便是,师君那戒尺对某来说不疼不痒!”
蔡琰又踌躇道:“吾若彻夜不归,父亲定会担忧……”
蒋钦笑道:“这好办,待会儿找个酒肆,舍些五铢,让小厮给师君带话,就说吾等跟着君侯车驾去庐江了,有吾二人在侧,岂会让妹子遇险?”
只见蔡琰小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挣扎。
就在这时,忽见道中央的车驾掀帘传出一声:“老典,开道!”
典韦当即应诺,驱马走到前军,口吐一声炸雷:“刺史部巡郡,闲人退避!”
话音一落,忽起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太史慈驱马护卫中军,甘宁则是缓行到后军。
混在人群中的蒋钦、周泰见王豹一行已经出发,又看蔡琰还在犹豫,是抓耳挠腮,于是蒋钦急道:“罢了罢了,妹子且自回学宫便是,顺带与师君说,某与阿泰出去耍几日,他日归来,认打认罚,若眨一下眼睛,便算不得九江豪侠!”
说罢,他拉着周泰拨开人群,蔡琰见状登时一急,哪还有蔡府女公子的端庄,张口便喊:“哎,二位兄长,等等吾!”
蒋钦、周泰闻言对视一眼,是咧嘴一笑,当即停下脚步,转身又分开人群,蔡琰是急忙钻过,揪住二人衣角,三人穿梭于拥挤的人群,紧追车驾而去。
正是少年游,杏花吹满头!
而此时车驾内,王豹靠在软垫上,双目微阖,全然不知三人尾随之事。
一旁曲三娘一身劲装,腰佩双刀,发髻束得紧实,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攒动的人头,眉头微蹙,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但见她放下车帘,压低声音:“主公,柳猴儿和吴敦两路都没有消息传回,不如出了城后下令缓行。”
王豹闻言睁眼,揽过三娘纤腰,笑道:“爱将无需多虑,柳猴儿机敏过人,吴敦又带着大军开道,区区百余死士掀不起什么大浪——”
说话间,他笑意一敛,目光带出一丝深邃:“今日不过才是袁术一家死士,将来吾等要与群雄争锋,不知还会遇到多少暗杀,若今日因此畏首畏尾,将来还如何征战四方?此次吾等已占天时,正好借袁术的死士,给弟兄们积累些应对暗杀经验,将来才能从容应对。”
三娘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主公远虑,末将受教了。”
王豹闻言,双手一枕后颈,得意洋洋:“那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
三娘见状噗嗤一声,调笑道:“主公昨夜可不似这般惬意,末将醒来几次都见主公睁着眼哩!”
王豹老脸一红,辩解道:“这叫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
三娘揶揄道:“是是是,主公总是有理的。”
王豹挑眉,当即去挠她痒肉:“好啊,敢在为夫面前阴阳怪气!”
三娘忍俊不禁,连连告饶:“主公莫闹,众兄弟都在哩!”
这车驾原本就不隔音,三娘这话音刚落,帘外便传来太史慈的笑声:“兄长只管折腾,权当吾等不在便是。”
周遭一众亲卫起哄大笑。
王豹闻声笑意一僵,咳嗽一声,当即正襟危坐,又微阖双眼,闭目养神。
三娘则是嗔怪的看他一眼,遂轻靠在他肩头。
车驾内就此消停下来,队伍就这样行进了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西成乡的界碑。
忽闻前方马蹄声急促而来。
“报——”
沂山军斥候飞马而至,在车驾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禀主公!吴司马命卑职来禀报,前方安丰乡外断魂峡伏兵已经清理干净,歼敌五十人,贼首被俘自尽!”
王豹睁开眼,掀开车帘:“吴敦现在何处?”
只见斥候单膝在地抱拳道:“柳门下和韩卫长追踪贼首未归,吴司马已率军前往接应!”
王豹闻言微微皱眉,喃喃道:“柳猴儿和韩烈还没回来……莫非彼等是欲在庐江动手?难不成是以为咱不敢跨境用兵?”
但见他嘴角扬起,心中暗忖:是了,此去舒县,咱只在六安县歇脚,六安乃是庐江境内,九江兵马不便入城,而咱的目的地舒县乃是郡治,守备森严,咱若是刺客,也会选在六安城动手。
于是他当即向斥候下令:“汝且换匹快马,飞马传令吴敦,无需顾忌跨境,只管追击。”
“诺!”
紧接着,他又朝众文官方向,朗声笑道:“公佑兄!汝且与这位兄弟同行,找吴敦领十骑护卫从丘陵地带直线赶往舒县,找陆郡守讨个文书,再至六安放吴敦大军进城!”
孙乾拱手领命,跟随斥候而去,仪仗队再次护着车驾开拔。
仪仗队走远之后,不远处的灌木中冒出三颗脑袋。
“阿泰,汝听清了么?君侯方才是说让大军进六安城么?”
一旁周泰点头,眼中闪过精光,道:“嗯,是这么说的,让九江郡兵跨境入城,说不定刺客就在六安城中!”
蒋钦当即兴奋道:“车驾行驶缓慢,这一路好生无趣,不如吾等先行前往六安,搜寻可疑之人!”
二人身后的蔡琰好奇道:“二位兄长怎知道孰人可疑?”
蒋钦自信一扬嘴角道:“刺客定然是携带凶器,贼眉鼠眼,鬼鬼祟祟之人。”
蔡琰一本正经摇头道:“太史公云:‘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刺客者,重然诺、轻生死、报知己、抗强权,岂会是戚戚小人?”
蒋钦面色古怪:“汝究竟哪边的?两军交战,怎可扬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周泰赞同道:“不错!春秋大义——用兵之道,当师出有名,咱们才是重然诺、轻生死!彼等刺客断然不能是!”
蔡琰掩面而笑:“二位兄长此谓强词夺理也。”
蒋钦嘿嘿笑道:“是不是戚戚小人,吾等到了六安一观便知,快走!”
……
另一边,寿春城学宫之中,蔡大儒刚在讲经堂授完课,回到雅舍,本打算饭来张口,却见院中是空空如也,两个混世魔王转世般的亲传弟子不在也就罢了,连自家闺女也不见踪影。
正焦急在诸舍中寻找时,只见弟子顾雍仓惶而来:“师君,祸事了!方才学宫外有个小厮打扮之人,前来捎信,季钦和季泰带着女公子,跟随府君车驾前往庐江也!”
蔡大儒当场血气登时上涌,是两眼一黑,差点栽倒,好在顾雍眼疾手快上前搀扶,但见大儒吹胡子瞪眼:“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孺子!当真是孺子!”
紧接着,他一把抓住顾雍,似抓住跟救命稻草般:“阿雍,汝速去追赶文彰车驾,请文彰遣甲士将二孺子和琰儿擒回!”
“弟子遵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