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州牧府,西跨院,幕僚居所。
荀彧手持一卷竹简,身旁典韦如今身上那股凶戾之气,竟全然收敛,粗声阔气的背着最后一卷:
“太史公曰: 余述历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讫,百三十篇……于是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
但背到此处时,典韦戛然而至,摊开蒲扇般的手中,嘿嘿一笑:“荀先生,后面的某记不住了,请先生责罚。”
荀彧抬头看了他一眼,无奈摇头,又想到朝廷重开州牧制的事情,暗自叹息。
又想到伏夫人入扬州这一年,几乎王豹所有文臣武将逢生辰,都收到了伏夫人的贺礼,于是他眼神多了几分坚定。
紧接着,他微微笑道:“此终卷虽长,然典君素来勤勉,况背此卷已有半载,岂会记不住?可是君侯教汝这般搪塞于吾?”
典韦抓了抓脑袋,试图蒙混过关,讪笑道:“先生误会矣,实乃典某迟钝,与主公无关。”
荀彧微微一笑:“君侯幼年曾驳康成先生曰:今人不会读书,如读《论语》,未读时是此等人,读了后又只是此等人,便不曾读。”
说到此处,荀彧忽而正色曰:“典君学史百三十篇,岂不闻《殷纪》云‘人之所助,信也’;《游侠》称‘言必信,行必果’;季布一诺,重于千金——史笔昭昭,皆在‘信义’二字。”
典韦默然。
荀彧复道:“守诺者,纵困厄于当时,必显名于后世;背信者,虽得势于顷刻,终见弃于青史。此太史公藏《史》之微言大义也。”
荀彧稍顿,声转沉道:“昔君侯许彧,教诸君通《史》,即听彧离去。今典君承命相诳,看似忠于君侯,实则陷君侯于无信。忠于人而悖于道,君侯若失道,典君岂有忠义可言?”
典韦闻言虎躯一震,遂抱拳一礼:“先生之言,如雷贯耳,典某受教,实不相瞒,此卷某已烂熟于胸,谢先生四年教诲,先生若欲走,韦愿前往,求主公放先生离去。”
荀彧扶须颔首:“典君且再背。”
典韦闻言颔首,遂细数这最后一卷,司马迁作《史》之心路,千余字再无磕绊!
荀彧听完如释重负,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拱手道:“有劳典君,随彧一道,向君侯复命。”
典韦抱拳一礼,面露怅然之色:“先生果真要走?”
荀彧收拾书籍,笑而不语。
只说此时王豹于四进小院,与二位夫人,沐浴辰时暖阳,一会儿听听三娘肚里的动静,一会儿教三岁的王基写字,正不亦乐乎。
忽闻曼姬前来通禀:“家主,典君和荀先生求见。”
王豹闻声一愣,遂将王基交给伏玦,大步而出。
及至正堂,但见典韦推金山倒玉柱,纳头就拜:“韦有负主公所托,望主公责罚。”
而荀彧却截然相反,深揖一礼:“彧不负君侯所托,今诸君以通史,今特来复命。”
王豹闻言一怔,心中暗叹一声:唉,看来老典穿帮了,没瞒过荀彧这双慧眼啊。
紧接着他看向荀彧面露复杂之色,暗恼道:好你个荀彧,即看破又说破,咱跟你交心四年,倒不如阿瞒几个月。
罢了,强扭的瓜虽然解渴,但是不甜,咱如今有的是甜瓜,没必要别因这此事,让老典觉得不自在。
于是他先将典韦扶起,哈哈一笑道:“老典不必如此,某早知瞒不过文若,只是相交多年,实不舍文若离去——”
典韦一怔,只见王豹朝荀彧拱手,笑道:“文若教诸君学史四年,劳苦功高,今日功成,某自当兑现当初诺言,只是扬州诸事,望文若守口如瓶。”
荀彧先是深揖还礼,遂笑道:“君侯果真放彧离去乎?”
王豹即已决定,当即洒脱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荀彧似笑非笑:“敢问君侯,彧此行会遇黄巾贼寇、山贼水匪,亦或山越异族乎?”
王豹老脸一黑:“好汝个荀文若,休要叫某背黑锅,如今中原四处叛乱,某怎知汝可会遇上贼寇?莫非还要向某讨要兵马,护送汝回颍川?”
荀彧失笑道:“只怕君侯兵马,于彧而言,犹胜贼寇也。”
王豹闻言挑眉,随后一扬嘴角:“文若即点破老典,又何故瞻前顾后?”
荀彧拱手笑道:“君侯容禀,天下衰微,盗寇并起,唯扬州安定,彧欲暂居扬州,然居府中叨扰,坐享廪饩,中心愧怍,故欲向君侯再讨一门差事。”
典韦闻荀彧主动留下,当即大喜,笑声如雷:“嚯哈哈!先生何不早说?竟累典某忧心半日!”
王豹闻言一怔,随后大喜,执荀彧之手,兴奋道:“文若欲讨何差事,但说无妨!”
荀彧莞尔,正冠深揖:“谢君侯青睐至此,彧侍诸君习《史》四载,幸蒙不弃,今闻曲夫人有喜,而公子基虽在孩提,已显颖悟。彧请徙西院,以鲁诗、孝经为始,教习诸公子,尽蒙士之责。”
王豹闻言目露古怪之色,心中暗忖:咋的?你教书教上瘾了?王佐之才当咱家私塾先生,合适吗?
于是,王豹笑道:“文若乃当世大才,岂能教三岁孺子?某看不如于州牧府出任主簿,与幼安兄平齐。”
荀彧却摇头揖礼:“彧至此一求,君侯若不允,彧只得冒死回颍川。”
王豹微微挑眉:什么意思?难道是觉得我这大号废了,想练咱的小号?
想到这王豹恍然,嗯……八成是这个意思,想把你那套辅佐汉室的理念,灌输给咱儿子。
嘿嘿!小滑头,跟咱玩这心眼?你只怕还不知道,今后这天下会有多乱,想匡扶汉室,除非咱叫刘豹!
愿教你就教,只要留在咱府中,咱就有法子让你出谋划策。
于是王豹笑道:“也罢,文若愿为吾儿之师,乃吾儿之幸也!”
荀彧闻言揖礼:“彧谢君侯垂信!”
只见王豹虚扶,正皆大欢喜时,秦弘蹬蹬几步跑入:“报!主公,周泰和蒋钦那两个愣头青,披盔戴甲,立马横刀于府门外叫阵,指名道姓要和典君比试武艺,一雪前耻。”
王豹闻言一怔,但见典韦闻言咧嘴笑道:“兔崽子不记打,来得好!典某正手痒哩,世容,取某披挂来!”
王豹闻言笑道:“敢来府前搦战,想来此二人武艺有所精进,走,一并去看看!”
少顷,王豹等人来至府前,但见马上二人已不复少年模样,今已是七尺男儿,是蜂腰猿臂,肌肉虬扎,好一副猛将身胚。
二人见王豹、典韦出府,当即翻身下马,带着身后少年,有模有样的行了个揖礼:“拜见君侯,见过典君。”
王豹此前回九江拜会司马徽时,已见过周瑜,故此并不露异色,见几人行礼,于是笑道:“汝等随伯喈先生治学四年,今既知礼,何故至官府门前挑衅?”
但见蒋钦抱拳笑道:“回禀君侯,吾等非是挑衅,乃是苦练四年,今日特来再请典君指教一、二。”
但见典韦将双戟一抡抗在肩膀上,仰头大笑:“尔等莫以为说两句好话,某就会身下留情,既打上门来,便等看打!”
周泰抱拳笑道:“正要典君施展全力!”
王豹闻言哈哈笑道:“既如此,且至射圃,让吾等瞧瞧汝二人今日武艺如何?”
……
少顷,射圃外围已围满观战的亲卫,但见双戟一摆,如巨灵开山:“哪个先来?”
“四年前承蒙典君赐教,今日再讨高招!”
说话间,蒋钦拍马而出,长刀直取面门。典韦左手戟一架,震得蒋钦虎口发麻。
二人战到二十合,蒋钦刀法虽精,却破不开典韦双戟。
典韦暴喝一声,右手戟当头砸下,蒋钦举刀硬架,战马四蹄陷地三寸。
周泰见状蒋钦快要招架不住,当即挺枪来助,这两小子从一开始就打算联手。
只见他枪尖点向典韦后心,典韦凌然不惧,大喝一声:“来得好!”
当即回戟格开,蒋钦得空喘息,复又杀来。
只见一刀一枪围住典韦,刀光戟影间,三人战到五十合不分胜负。
旁边观战的少年周瑜是神采飞扬,跟着一众亲卫连连喝彩!
王豹如今也离一流武将不远,眼界也高了,一眼便看出蒋钦的武艺应该略弱于咱豹,周泰武艺却已隐隐高出咱豹一筹。
于是王豹脸上闪过喜色,这二人都还为至身体巅峰,若是二十八九岁的年纪,只怕典韦未必能拿得下二人。
就在王豹出神之际,蒋钦气力不济,刀法渐乱。典韦窥见破绽,左手戟逼开周泰,右手戟杆猛撞蒋钦肋下。蒋钦躲闪不及,被拍落马背。
周泰独木难支,又战十合,被典韦一戟拍中肩背,跌下马来。。
尘埃落定,典韦仰头大笑道:“痛快!”
但见二人揉了揉身上淤青之处,相视苦笑,忽然齐向典韦抱拳:“典君神力,吾等拜服!”
典韦哈哈笑道:“若在过几年,汝二人联手,某未必能赢!”
但见王豹策马而出,笑道:“联手能和老典斗五十回合,无愧寿春豪侠,汝二人可愿在军中效力,他日随某征战沙场?”
二人对视一眼,当即抱拳,单膝跪地:“蒋钦(周泰)拜见主公!”
王豹大喜,翻身下马,扶起二人,朗声大笑:“哈哈,吾得公奕、阿泰,如虎添翼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