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王芬谋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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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平五年,七月秋。

  王豹得州牧一职后,诸事进展极为顺利,刚收下蒋钦、周泰二人,没过几天,吴郡张氏豪右家中一子,唤做张英,率庄客五百,主动前来投军,正可谓是名正言顺,威望如日中天。

  管宁忙着分配豫州涌入的流民,将他们安置到各郡。

  钟繇忙着重新修订律令;卢桐忙考察和选拔整个九江的各级官吏;何安带着一众刑曹署吏,秉公执法,伸张正义,时而找文丑借兵马缉拿要犯。

  阿黍、李牍忙着记录府库各类开支,调拨、收缴粮草。

  柳猴儿、孟威,则被王豹丢了个巡游各郡差事,号称是行监察之职,实际上就是让柳猴儿出门多转悠,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拐带两个名将回来。

  陈登忙着修订扬州各制度;娄圭则率领一队兵马巡扬州边境,重定扬州各郡屯兵布防点。

  反是王豹今日留军营与将士同吃同住同操练;明日到学宫,或与青年才俊谈理想、谈未来,或装模作样抱着竹简听几位大儒讲学;偶尔才到听事堂,听众人汇报进度。

  看起来整个州牧府,就他‘游手好闲’。

  而就在扬州如火如荼,忙得不可开交时,洛阳形势已然大变。

  今年六月,东南季风大作,暴雨席卷整个华夏大陆,扬州长江沿岸已层层修建水利,而南部山区梯田附近也都修有坡塘蓄水,一系列排水设施可谓往完善,故影响反而最轻。

  而北方却不同了,除青州亦有水利,其余豫州、徐州、司隶、冀州等,有七处郡国因大水成灾。

  清流们再次搬出了董仲舒的天人合一,纷纷上奏,奸佞当道,上天有感,矛头直指攀附宦官的太尉樊陵。

  天子迫于诸方压力,罢免太尉樊陵,本月拜清流领袖马融的族弟马日磾为太尉。

  说来也怪,汉历七月本也是盛夏的后汛期,按说还是强降雨的季节,但偏偏在马日磾当上太尉后,暴雨骤停!

  故此清流们气焰越发嚣张,而宦竖一派却因董太后病重,反成了受气的鹌鹑,敢怒不敢言。

  于是,北方开始酝酿一场巨大的阴谋,与此同时,九江来了一位稀客。

  这天,驶入淮水的楼船上,高挂‘问道’二字,十余士子端坐楼船的客舱内,几乎所有人案几上都展开一卷竹简,那是楼船上备给士子们借阅的典籍经义。

  这些典籍是《左传》、《公羊传》、《论语》、《礼记》等主流典籍,听闻欲入九江学宫,必先自选一经,通过策试,方可入学;

  而九江学宫则是于每年二月及七月招生,也就是每年辩经之后,若无法通过策试者,只能再苦学半年。

  故此,每个登船士子几乎个个手持刻刀和新竹简,抄录着其上经义,纵使此次策试落选,得一卷经,也不虚此行。

  这艘问道船,正是自王豹坐稳扬州之后,才设立的。

  而青州各郡县也设立了士子驿站,专门迎送冀、幽、兖州等地士子前往九江学宫。

  那些盘缠有限的寒门士子,或是担心遇上叛军的世家子弟,皆可先入青州,免费在士子驿站歇脚,再前往东莱港乘坐‘问道舟’前来九江学宫。

  此时,十余士子忙碌抄经,却独有一人,青衫儒袍,傲然坐于窗边,案几上仅美酒一壶,眼观淮水风光,时而浅尝杯中美酒,怡然自得。

  船入淮水,但见两岸金穗连天,又是一年丰收迹象,那狂士微醺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扶须称赞道:“王文彰一届商贾,有此治世之才,倒是稀奇。”

  此话一出,引楼船上看官书籍的‘兰台令’怒目而视,自青州至此,此人屡出狂言,若不是崔刺史派亲卫护送此人登船,他早把此人撵下船了。

  狂士余光也正巧扫到兰台令的神色,轻笑一声,一搓胡须,摇头晃脑道:“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说罢,他斜眼朝兰台令看去,笑道:“如今已入淮水境内,且先派快船,通禀汝主王文彰,便说‘许子远’来访,好叫汝主有个准备,莫损了彼礼贤下士的名声。”

  此言一出,又引十余士子好奇侧目,听他这口气,似乎和扬州牧交情深厚,不由露出羡慕的神色。

  兰台令闻此言,眼中怒意更甚,但还是咬牙压住怒意,随意一拱手:“足下放心,已有快船先行。”

  原来,这青衫狂士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洛水之畔,与王豹有过一面之缘的冀州名士,许攸,许子远!

  但见许攸闻言,扶须而笑:“既如此,待船靠岸,汝当知吾为何人也!”

  ……

  与此同时,州牧府,后院中,传来小猪仔尖锐的叫声,场面极度‘残忍’。

  新围的猪圈中,还剩几只小猪仔瑟瑟发抖。

  猪圈外,王豹正与九江的几个老农研讨‘猪仔阉割’的技术,如今九江粮食充沛,他欲推广家畜养殖。

  而当今这个时代,猪肉可谓是肉类中的末流,甚至不如狗肉,原因正是无有效阉割技术,导致猪肉骚气极重,况其食性驳杂,形象不佳,故被视为“贱畜”。

  但王豹却知道,阉割后的公猪,不仅能消除性腺的骚味,还能长得膘肥肉厚,若能大量养殖供给军中,补充将士蛋白质和脂肪,便能大批训练类似陷阵营、大戟士的重甲精锐。

  于是老农操刀,李牍记录,王豹在旁指指点点,一会儿让烈酒和火给刀消毒,一会儿让上药止血,一会儿叹曰:惜不遇华佗,若有麻沸散相助,哪怕手艺不精,也能让猪仔存活率倍增。

  老农则也感慨道:若府君能请来宫中主持宫刑的操刀手指点,定能事半功倍。

  正讨论间,忽有一亭卒提前来报:问道船上有文士唤作许攸,自称主公旧识,已入淮水,申时便到寿春港口。

  王豹闻讯,露出意外之色:“许攸?他怎来九江了?”

  原来王豹早得天香阁来报,袁绍身边暗卫传出消息,说许攸辞袁绍回冀州,他当时还挺疑惑呢。

  紧接着,他指尖轻扣案几,心中暗忖:莫非是奉袁绍之命,前来谈买卖?可惜,此人虽有谋略,但会临阵倒戈,若来者是审配、田丰之流,咱还能拉拢一番,许攸便算了,何况此人还是个虎批……

  想到这,王豹暗笑不已,遂微扬嘴角:“且叫卢桐前往港口相迎,庖厨设宴,且看许攸到此有何贵干?”

  ……

  时至申时,许攸赶着饭点下了船,但见港口只有卢桐带着几个洛阳游侠儿,再次‘迎候’,这行人皆当初洛水之滨饮酒故交。

  许攸不见王豹身影,唯卢桐持礼相迎,于是还礼揶揄道:“子梧久违,怎不见文彰,莫非不忆洛水对饮之情耶?”

  卢桐及亲卫们闻言也是微微皱眉,心说:当初在洛阳,吾主新拜两千石,汝这般称呼也便罢了,今至扬州,吾主之字也是汝能直呼耶?吾主今在后院招呼幼豚,何来闲工夫理会汝?

  不过,当着众士子,卢桐却不好斥责,唯客套拱手笑道:“吾主新牧扬州,公事繁忙,知洛水故人前来,特令桐在此恭候。”

  许攸只得哈哈一笑:“有劳子梧兄久侯。”

  二人客套两句,卢桐便引他入城。

  ……

  至暮色四合,一行人才至州牧府。

  刚到府门,还未见王豹踏出府门,笑声已至府外:“哈哈,子远兄真乃稀客也,公务繁忙,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许攸抬眼间,只见王豹一脚迈出府门,头戴两梁进贤冠,身穿皂色深衣袍服,腰系青绶银印,比起当初洛水之畔,眉宇间少了几分稚嫩,多了几分威严。

  但见许攸一扬嘴角,拱手揶揄:“文彰日理万机,攸岂敢怪罪?”

  王豹知他秉性,也不怪他无礼,调笑道:“子远兄说笑了,某这州牧府中无人唤作‘李万姬’。”

  但见许攸一脸茫然,王豹哈哈大笑,上前执他之手,一边往府中引,一边笑道:“知子远兄好美酒,某已叫人备了上等的江南黄酒,今当再续洛水之谊也!”

  许攸欣然,遂与王豹把臂而入。

  少顷,后院水榭中,炙鹿、鱼脍,酒香四溢,王豹与许攸对坐而饮,曼姬、素娥斟酒在侧。

  二人叙旧多时,酒过三巡。

  王豹才笑道:“子远兄此来,不光与某叙旧的吧?”

  许攸闻言扶须笑道:“文彰如今大祸临头,攸今日特为救文彰而来。”

  王豹心中玩味,面上仰头大笑:“今扬州太平,豹何祸有之?”

  笑罢,他一扬嘴角:“子远兄莫不是特来消遣某?”

  许攸刻意环顾四下,又斜眼看向曼姬和素娥一眼,笑道:“文彰之祸岂在扬州?”

  王豹明白他的意思,不在扬州,自是在朝廷,于是先是示意二女退下,随后戏谑道:“此间无六耳,子远兄有话,不妨直言。”

  但见许攸微微前倾,低声道:“文彰此前依附宦竖,为清流唾弃,恶于外戚;而今岁谋开疆之功又联外戚,亦失信于宦竖——”

  说话间,他扶须笑道:“今朝廷清浊之争,较昔日党锢之祸,有过之而无不及,已成你死我活之势。而此前清流倾力助文彰,乃为使文彰与宦竖生隙,宦竖不敢动文彰,乃惧文彰倒向清流。”

  王豹自信满满,抬起酒杯浅呷一口,毫不为其所动。

  许攸见状是话锋一转,笑道:“故文彰今日偷安一隅,皆因双方之争,然则倘他日胜负分晓,谁能容文彰?此不谓大祸临头乎?”

  王豹放下酒杯,轻笑一声:“某代天子牧扬州,上顺天心,下应民意,谁敢不容?”

  许攸闻言一怔,这才想起眼前此人,可是当初在洛阳敢以一己之力,对抗清议,嘲弄整个太学的人物,于是飒然失笑:“文彰之狂胜攸十倍也,然文彰不惧清浊,惧天子乎?”

  说到此处,许攸也端起酒杯浅尝一口,咂了咂嘴:“如今史侯得清流、外戚之助,董侯得宦竖助,清浊之争实乃大位之争,此二皇子若继大位,孰可容文彰?”

  王豹闻言一怔,微微皱眉,心中暗忖:听这意思,你不保刘辨,也不保刘协?

  于是他眯眼道:“子远兄不必危言耸听,汝今为何方说客,欲说何事?不妨直言。”

  许攸这才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道:“当今天子宠信宦官,刻薄百姓,贪得无厌,可比桀纣。文彰乃当世英雄,亦是大汉良臣,当为汉室千秋计、天下苍生计,废暴政、立新君,斧正乾坤!”

  王豹闻言心中一惊: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废帝?疯了?

  王豹当即环顾四下,遂低喝道:“许子远!汝好生大胆,汝欲立何人?何人是汝同谋?”

  许攸笑道:“文彰何故作此态,《孟子·离娄上》有云‘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今天下祸乱不断,谏之无用,不易而何?”

  说话间,他正色道:“今冀州刺史王芬,忠贯日月、丹心赤忱,不忍见黎元罹难,欲联天下豪杰,废昏君而立合肥侯。”

  说罢,他扶须笑道:“文彰若能相助,便是从龙之功,自是新君肱骨,莫说县侯,纵加九锡为公爵,也未尝不可。”

  王豹闻言一怔:王芬?合肥侯?

  王芬好像是在凉州叛乱后,皇甫嵩调回西凉领军,朝廷下诏,令其接任皇甫嵩,出任冀州刺史。

  上月这王芬奏请朝廷,冀州黑山贼作乱,请旨督冀州军事。

  而那合肥侯,咱豹也有所耳闻,那是刘宏的亲弟弟。

  想到这,王豹嘴角逐渐玩味起来:我说呢,那刘宏虽说贪淫好色,但却正是壮年,宫中补品无数,又有太医随时候诊,史料怎会记载他突然病逝?原来是这清浊之争,已经演化到这种地步了。

  难怪要设西园八校尉拱卫京都,看来不止是制衡何进啊……

  不过,咱可不跟你们蹚这浑水,还封公爵?当心小儒生和荀彧一头撞死在咱面前。

  于是王豹当即猛一拍案,惊得许攸一机灵,紧接着王豹高声怒斥道:“好汝个许子远,某以国士待汝,不料汝竟是个目无君父的乱臣贼子,来人!”

  许攸闻言大惊失色:“文彰何为?”

  这时,远处十余亲卫闻王豹喊声,已冲至亭边,但见王豹不答许攸,只冷笑:“将此袁氏门客拿下,押往洛阳,送入袁氏府中。顺带告诉袁本初,此人蓄意谋逆,请本初兄自行处置,若非念在与本初兄的交情,某定将此獠押至天子驾前!”

  但见钢刀加颈,许攸先心道:我命休矣!

  然而当听到‘押袁府’三字,又神色一松,转瞬间他便猜透,王豹此举即是撇清关系,又是送袁绍人情,想必是要拿他做筹码,从袁氏手中牟利。

  于是他怒道:“王文彰,吾道汝乃当世豪杰,不曾想却是贪图小利的鼠目寸光之徒,他日大祸临头,当忆今日攸之言!”

  王豹轻笑一声:“他日王芬事情败露,汝得偷生,也当忆某今日救命之恩——”

  说罢,他一挥手:“押下去!”

  但见许攸一边被亲卫推走,一边回头骂骂咧咧,王豹却毫不理会,独自坐在水榭中,看着许攸被押走的方向,慢悠悠地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抬至嘴边,咧嘴笑道:“咱卖了天大的人情给袁氏,该让袁本初怎么还呢……”

  紧接着,他指尖轻叩案几,又喃喃道:“时局动荡至此,是时候该谋划,将父兄救出洛阳了……”

  ……

  王豹却不知,为了这场阴谋,许攸不仅来找了他,还写信给过曹阿瞒。

  而此事幕后黑手,也不是王芬,而是旧太尉陈蕃之子——陈逸。

  那旧太尉陈蕃死于建宁二年的党锢之争,当年刘宏要借助宦官之手打压外戚窦武,而窦武也与太尉陈蕃密谋要诛杀宦官,可惜窦武密谋泄露,宦官率先犯难,反屠戮了陈蕃和窦武满门。

  然陈氏却有一人逃出生天,流落江湖,便是这陈逸。

  故此,这陈逸和刘宏、宦官都有灭门之仇。于是,他趁今日清流得势之机,带青州道人襄楷至王芬府中做客。

  襄楷借天象做文章,谓王芬:今天文不利宦者,黄门、常侍真族灭矣。

  这王芬也是清流一派,如今真是清流气焰嚣张之时,又有陈逸在旁蛊惑,当即道:若然者,芬愿驱除。

  但他所要驱除的却不止是宦竖,而是妄图在源头上彻底根除任用宦竖之政!

  而欲行此大事,必先联合天下英雄,于是旬月之间,王芬便寻到不少同党,其中便有许攸。

  狂士许攸一入冀州刺史府,环顾所谓豪杰,当即嗤笑,谓王芬曰:彼等皆非英雄也,攸保举二人,若得此二人相助,成此大事,如探囊取物!

  王芬闻言大喜,问是何人?

  许攸轻摇羽扇乃道:“沛国曹操、扬州王豹!”

  王芬一怔,先不提曹操,只说:“子远谬矣,王豹者依附宦竖,攀附权贵,纵有治世之能,亦为士人不耻,不足信也!”

  许攸摇头失笑:“英雄者能伸能屈,能显能悔,攸观豹附宦竖不过权宜——”

  随后他又自信扶须:“今宦竖失道,而豹此前为谋开疆之功而联外戚,亦失宦竖之信,此时正是拉拢王豹绝佳之机,攸与豹乃旧识,更与操相交甚厚,愿以三寸不烂之舌,说二人相助!”

  王芬大喜,遂欣然允之。

  可惜,王豹没理会许攸,就连与许攸交情深厚的曹操,也写信回绝曰:夫废立之事,天下之至不祥也……诸君自度,结众连党,何若七国?合肥之贵,孰若吴、楚?而造作非常,欲望必克,不亦危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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