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看见一个缩小版的自己,出生在南诏国的土地上。
小小的自己似乎是爹娘的掌上明珠,他出生在无数人的期盼之中。
但那时候的这片土地,似乎还不叫南诏国。
叫大漠皇朝。
他肉眼所见,兴盛至极。
没有战乱,没有百姓流离失所,没有王朝腐朽。
只有安居乐业,一片祥和。
就像是无数战乱中的子民心目中的乌托邦一样完美。
甚至有文人墨客歌颂传唱———古有桃花源镇,今有大漠皇朝。
无不代表着大漠皇朝当时的鼎盛至极。
红衣想起来了。
他不叫红衣。
他叫裴景昭。
裴是大漠皇朝的国姓。
而昭字,曾在诗经有言———文王在上,於昭于天。
也有言———君子万年,介尔昭明。
无论从哪个寓意来看。
这个名字都载满了他的父皇对他的满腔祝愿和期待。
一代帝王,像是一个普通的、慈祥的父亲,期待着他的降生,希望他能够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不做亏心事,拥有宽阔的胸怀和高尚的品格。
做一个昭彰明睿,贤明的帝王。
裴景昭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他的父皇和母后年少夫妻,从潜邸便一路扶持,恩爱非常。
而他,是他们爱的结晶,是大漠皇朝唯一的皇子,从出生就被封为了太子。
虽然身份尊贵,但是他的父皇却从来没有皇帝的高高在上。
他是一名一心为民的好皇帝。
在他裴景昭还是个小豆丁的时候,他的父皇就带着他到处微服私访,并告诉他,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还告诉他,那些大臣们只会顾忌皇家威严,将不好的事情说成寻常事,将寻常人家的苦难美化成安居乐业的假象。
他的父皇对他倾尽心思,谆谆教导: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为君者,当明白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
父皇没有空谈那些大道理,而是亲自带着他走了无数个地方,通过亲身经历让小小的裴景昭明白———
唯有亲自走遍万里山河,才能真的知道偌大的皇朝哪里出现了问题。
又该如何为民着想,做真正有利于百姓的实事。
裴景昭从小耳濡目染,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万里路。
他亲眼见到了那些王朝之下的隐患,也亲手扶持过无数个普普通通的家。
小小的裴景昭自发爱上了这片土地,也明白了自己作为君王嫡子,当朝不可取替的太子,在尊贵身份之下,担在肩膀上的重担。
但是,这样美好的记忆似乎越来越少了。
大漠皇朝的境内出现了无数连大漠皇朝最有名的神探都破不了的诡异案子。
他的父皇越来越忙碌,陪伴他的时间越来越少。
无数个夜晚,父皇的勤政殿灯火通明。
小小的裴景昭听见了那些人口中,越来越频繁出现的一个词汇:修仙界。
….
裴景昭年纪小,不懂他们口中的什么修仙界、鬼修是什么。
他只是不懂,明明他的父皇如此贤明。
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悉心爱护的百姓一个一个不明不白的死去,成为吞噬国运的冤魂厉鬼,向无数不想干的人讨债。
偌大的皇朝似乎在以一个极快的速度,不可控制的衰败了下去。
前一日还温柔的抚摸着他的头顶,问他功课学习的如何,慈眉善目的太子太傅,第二日就大变模样。
屠杀了自己的满门,然后惨烈的自杀。
前一日还背着父皇偷偷塞给他糕点,告诉他不可以贪嘴,会长虫牙的温柔母后,在第二天突然对他态度大变。
不仅处处言语刻薄,还对自己非打即骂。
裴景昭眼睁睁看着,父皇将他爱重了大半辈子的母后亲自关了起来。
那一刻,父皇的眼里是含着泪的。
再后来———
那名小时候还亲自传授他武艺,虽然严厉但是对他也是倾囊相授,慈爱非常的大漠皇朝的不败战神———镇国侯。
他突然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带着自己的兵马,诡异的勾结外邦。
直接打进了皇都。
那时候的裴景昭已经十九岁,是马上要举行弱冠之礼的年纪。
他明明已经懂事了,但是他的父皇还是将他锁在了皇宫的密道里,让他快走。
让他……快逃。
可是,他该逃去哪里?
他生在大漠皇朝,长在大漠皇朝。
他受众人托举关爱着长大,那些叔叔伯伯将他教养的太好了。
裴景昭的字典里没有逃跑。
他要与他的父皇母后,与衰败的大漠皇朝共进退。
裴景昭从密道里爬了出来。
但是一切都晚了。
他赶到的时候,只看见了父皇那伟岸的身影。
哪怕经历了皇朝的兴衰,经历了身边无数人的背叛。
这位在位二十八年,从无懈怠的帝王还是威仪依旧。
叛军在皇都之内烽烟四起。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的父皇面临乌泱泱的叛军和刀剑,面无惧色。
他战到了最后一刻。
最后,将砍卷刃的长剑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他说:“大漠皇朝终其一朝三百四十六年。”
“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随后,已经不再年轻的父皇,用自己的鲜血,祭奠了自己倾尽心血力挽狂澜,却仍然无能为力的皇朝。
哪怕是在自己的回忆里,裴景昭仍然感觉到了自己在那一刻,一片空白的大脑和耳中浓重的嗡鸣声。
那是父皇教给自己的最后一课。
这位兢兢业业了一辈子的皇帝,临死之前看到了呆滞在原地的裴景昭。
他的眼中,有震惊,有心痛,有后悔,也有欣慰。
圣人私心。
他想送走自己唯一的血脉,远离波云诡谲的旋涡。
但是意料之外却也意料之中的是,他唯一的血脉继承了他的硬骨头和他爱妻的勇敢。
死战不退。
最终学着他的模样,死在了叛乱之中。
裴景昭不明白。
为什么兴盛的皇朝会在一夕之间就毁于一旦。
裴景昭怨恨,为什么他文武兼备,却仍然在历史的旋涡里无能为力。
昔日里光风霁月的皇朝太子带着满腔的疑惑和愤恨,成为了一个孤魂野鬼,不入轮回。
他无形的身体穿梭在厚重的宫墙之中,试图找到一个答案。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景昭见到了一名老者。
老者看起来阴狞凶煞,脚腕上戴着诡异的锁链。
那名老者,能看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