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昭年少时受到的是整个皇朝最好的培养。
他父皇也立志于教导他识人的本事。
裴景昭对这老者的第一印象就是———
看起来实在是不像个善类。
但是那老者似乎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轻描淡写的就看出了裴景昭表面强撑的脆弱。
他问他：“想知道你的故朝一夕之间覆灭的原因吗？”
裴景昭已经变成了孤魂野鬼。
他没有了心脏。
但是在那一秒，他感觉自己好似听到了心脏在胸腔内疯狂跳动的声音。
想。
太想了。
他做梦都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但是裴景昭点头的那一瞬间，就像是和老者做下了什么约定一样。
老者指尖一点，丝丝缕缕的黑气快速的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不等裴景昭反应过来。
那双贯来冷静自持的黑色瞳仁中，逐渐泛起一丝红光。
随着那一抹红光不断的蔓延整个眼瞳———
裴景昭本来清晰的头脑逐渐混沌起来。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不甘、怨恨、不解、执念都在一瞬间翻涌上了心头。
冲天的怨气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炙烤。
哪怕在故土晃荡多年，仍然清晰的记忆突然开始模糊起来。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力量源源不断的涌入身体，传遍四肢百骸。
裴景昭有些懵懂的握了握拳头，浓郁的红色怨气从他握紧的掌心丝丝缕缕的飘荡出来。
这种强大的仿佛能够撕碎一切的力量让他着迷。
若是之前就能够这么强大，是不是就能保护好他想要保护的东西了呢？
嗯？
奇怪？
他想要保护什么来着？
他可是最强大的厉鬼，他存在的使命就是毁灭。
但是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他忘记了….
红色瞳孔的男子有些不解的歪了歪头。
算了。
不重要。
他强大就好了。
但是男子似乎并没有忘记是谁赋予了自己这样强大的力量。
厉鬼崇敬强者。
他单膝跪地，孺慕的看着眼前佝偻的老者。
老者看着他的神色是他看不懂的莫名。
那一双埋藏在褶子里的眼睛明灭不定，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很奇怪。
就像是———
在打量自己最满意的工艺品。
老者的眼神里有满意，有遗憾，也有自得。
他敷衍的抬起手，抚了抚男子的额头：“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男子皱眉回忆。
额角突然传来撕裂一般的剧痛，他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想不起来。
厉鬼都有名字的吗？
但是迎着老者似乎有些期待的目光，男子还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开口：“我叫厉鬼？”
老者期待的神色迅速冷了下来。
他看着他的目光都带上了一丝冰冷。
“可惜了……”
短短的喟叹声溢散在了风声里。
老者看着他血红几乎要滴血的双眼，神色里带着不自觉的高高在上：“以后，你就叫做红衣吧。”
他随手打发叫花子一样，将一件通体红色的长袍丢在了红色眼睛的男子身上。
“跟我走。”
“……”
从此俗世少了一个叫做裴景昭的孤魂野鬼。
地狱之眼多了一个叫做红衣的厉鬼骨卫。
铺天盖地的记忆涌入脑海。
本该感到头痛欲裂的，但是半空中挣扎着不想要往生的红衣却只觉得狂喜。
像是找回了失而复得的宝贝的那种狂喜。
不，或许现在。
他该叫裴景昭。
在其他的孤魂野鬼越来越接近往生之门，速度就越来越快的时候。
裴景昭的速度却越来越慢。
最后竟然硬生生违抗了作为鬼魂对往生之门的向往。
他缓缓在半空之中停了下来。
那一双作为他的标志，他曾经喜爱不已的血红色双眼，红光散去，恢复了黑色。
靖尘佛子哪怕如今已经元婴期，身负至高佛光，开了这么久的往生之门，也基本上到了极限。
他睁开双眼，手中的佛珠光辉散去，再次恢复了平平无奇的模样。
被靖尘佛子缓缓佩戴回了手腕上：“你竟然是生魂化作了厉鬼。”
这一句话，不是疑问。
而是肯定。
一直插不上手的秦雅看看红衣男子，又看了看面色古井无波的靖尘佛子。
想要吃瓜的心达到了顶峰。
但是她插不上嘴。
秦雅：“……”真该死。
有种她是一个小白，站在旁边听着两个道上的人说黑话的感觉。
裴景昭虽然无论是人生还是鬼生都堪称‘波澜壮阔’，经历了大风大浪。
但是此时靖尘佛子的话对他来讲还是超纲了。
他下意识的重复：“生魂？”
但是他下一秒，目光就落在了自己身上红的扎眼的衣袍上。
找回生前记忆的那一份惊喜压了下去。
他成为厉鬼之后做的所有事情突然历历在目，尽数涌上了心头。
裴景昭霎时愣在了原地。
他的手不可抑制的抖了起来。
他都做了什么？！
他折磨死了无数人？！
不。
不只是人。
还有修仙者。
那些人死前凄厉而又不甘的哀嚎声在这一刻不停的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之前的红衣视作天籁的声音，如今在裴景昭听来，却仿佛是夺命的冤魂在歌唱自己的不甘。
甚至那些人凄惨死去后，红衣都没有放过。
那些人死于折磨的滔天怨气被他化作了自身的力量，那些人的灵魂被他收进了招魂幡。
那些人的血肉，被他献宝一样进献给了地狱之眼的魔鬼。
又以魔鬼教导他的方法做成了畜粮，周而复始的制造欲望，怨气。
裴景昭有些难以接受：“……”
他的一身力量居然都是来自于杀戮。
他裴景昭生前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学了那么多的治国之策。
就是为了造福于民。
却在死后大肆屠戮，化成了草菅人命的厉鬼。
他的双手，沾满了血腥。
裴景昭突然发疯似的开始撕扯自己身上的红袍。
他身上仍然是金丹期鬼修的实力。
想要撕碎一件普普通通的衣袍轻而易举。
衣袍被撕开，白皙的锁骨和精壮的胸膛裸露出来。
但哪怕是看见帅哥就走不动路的秦雅现在也没时间欣赏美色了。
这红衣鬼修的状态明显是不对劲！
她手腕上的铃铛随着手腕的晃动不断的轻摇。
叮叮铃铃的声音似乎轻微的缓解了红衣鬼修几乎自毁一样的疯狂。
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抬起头有些感激的朝着秦雅看了过来。
那双已经恢复黑色的眼睛中，却铺天盖地的都是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