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牙狗屯笼罩在一场绵绵细雨中。这雨不大,但下得密,从早到晚没停过。屋檐下的雨滴连成了线,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屯子里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人走过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程立秋站在合作社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皮毛贩子。
程大海昨天带回来的消息,像根刺扎在他心里。程立夏跟县城的皮毛贩子勾搭上了,想偷猎珍稀动物卖高价。如果只是程立夏一个人还好办,但那些皮毛贩子背后可能还有更复杂的势力。他们敢收珍稀动物的皮毛,就说明有销路,有靠山。
“立秋哥,”王栓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这是昨天社员报上来的,又发现三个捕兽夹,都收回来了。”
程立秋接过纸看了看。三个夹子,两个在黑瞎子沟,一个在野猪岭。按照他定的规矩,举报的社员每人得了十元奖励。这钱花得值——三天时间,已经收回了十一个夹子,程立夏买的十个夹子,应该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程立夏有什么反应?”他问。
“气得跳脚,”王栓柱笑了,“昨天在屯口大骂,说有人断他财路。不过没人理他,大家都说合作社的规矩是为大家好,不能破坏。”
程立秋点点头。社员们的觉悟比他预想的要高。这也说明,合作社这一年多的发展,让大家真正受益了,大家愿意维护这个集体。
“栓柱,你准备一下,明天咱们去趟县城,”他说,“我想会会那些皮毛贩子。”
“你要去见他们?”王栓柱一愣,“立秋哥,那些人可都不是善茬……”
“我知道,”程立秋打断他,“正因为不是善茬,才要去会会。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有没有打咱们合作社的主意。”
“那……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不用,就咱们俩。人多了反而引人注意。”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但天还阴着。程立秋和王栓柱骑着自行车,沿着泥泞的土路往县城去。三十多里路,骑了两个多小时,到县城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县城比牙狗屯热闹多了。虽然下过雨,但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国营商店门口排着长队,副食品店里飘出熟食的香味。街边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摆地摊的,卖些山货、草药。
程立秋和王栓柱把自行车存在存车处,步行往西关方向走。西关是县城的老区,房子老旧,街道狭窄,但却是各种“地下生意”的聚集地。早年这里有黑市,现在虽然明面上取缔了,但暗地里的交易还在进行。
按照程大海打听来的消息,那些皮毛贩子在西关有个据点——一家叫“兴隆货栈”的铺子。铺子不大,门脸陈旧,但据说生意很好。
两人找到兴隆货栈时,铺子门虚掩着。程立秋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皮毛特有的腥膻味。货架上摆着些常见的皮毛——兔子皮、狗皮、羊皮,但数量不多,品相也一般。
柜台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削脸,三角眼,正在打算盘。看见程立秋他们进来,抬了抬眼:“买皮子?”
“看看,”程立秋说,“有好货吗?”
“好货?”男人上下打量他们,“二位眼生啊,不是本地人吧?”
“牙狗屯的,”程立秋坦然地说,“听说你们这儿收皮子,价格公道,来看看。”
“牙狗屯?”男人眼神闪了闪,“那可是好地方,黑瞎子岭的宝贝多啊。坐,喝茶。”
他起身倒了三杯茶,动作很热情,但眼神里透着审视。程立秋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
“怎么称呼?”他问。
“我姓钱,钱有福,”男人笑道,“二位怎么称呼?”
“我姓程,这是我兄弟栓柱,”程立秋说,“钱老板,听说你们这儿不光收皮子,还收……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东西?”钱有福装糊涂,“什么特别的东西?我们这儿可是正经生意,什么营业执照、税务登记,样样齐全。”
程立秋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皮毛——是紫貂皮,巴掌大小,但毛色油亮,质地柔软。这是合作社去年猎到的,本来要做标本,他特意剪了一小块带过来。
钱有福看见紫貂皮,眼睛立刻亮了。他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好东西啊,正宗的兴安岭紫貂。这位兄弟,有多少?”
“不多,就这一块,”程立秋说,“想问问价。”
钱有福眼神又暗了下去,但很快又堆起笑容:“这一块太小了,做不了什么。要是整张的,我能给到一百二。”
一百二!王栓柱心里一惊。合作社卖给县药材站的紫貂皮,一张才八十。这钱有福出价高这么多,难怪程立夏动心。
“整张的不好弄啊,”程立秋叹气,“现在管得严,合作社又有规矩,不让打珍稀动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钱有福压低声音,“程兄弟,我看你也是明白人。实话跟你说,我这儿不光收紫貂,猞猁、水獭、豹猫,只要是珍稀的,我都收,价格绝对比公家高。你们在黑瞎子岭,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程立秋心里一沉。果然,这些人专门收珍稀动物皮毛,而且明目张胆。
“钱老板,这些可都是保护动物,打了犯法啊。”
“法?”钱有福嗤笑,“山高皇帝远,谁管?再说了,你们打了,我收了,一转手卖到南方,谁知道是哪来的?程兄弟,这可是发财的好机会。你们合作社人多,只要有心,一个月弄个十张八张的不成问题。那可就是上千块的收入啊!”
这话说得赤裸裸,连王栓柱都听不下去了。但程立秋脸色不变,只是问:“钱老板,你收这么多珍稀皮毛,往哪儿卖?”
“这你就别管了,”钱有福警觉起来,“反正有销路。你们只管弄货,我负责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干净利落。”
程立秋点点头,收起那块紫貂皮:“行,我回去考虑考虑。有货了再来找你。”
“好说好说,”钱有福起身送客,“程兄弟,想通了随时来。我这儿长期收,有多少要多少。”
从兴隆货栈出来,王栓柱忍不住说:“立秋哥,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明知道是保护动物还敢收,这不是……”
“这不是什么?”程立秋打断他,“栓柱,你记住,这些人敢这么干,背后肯定有人。咱们现在只是看到了冰山一角。”
“那怎么办?举报他们?”
“举报?举报谁?”程立秋摇头,“咱们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举报了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关键是要断了他们的财路,让他们收不到货。”
“可程立夏他们……”
“所以要先解决内部问题,”程立秋说,“走,去药材站看看。”
县药材站是合作社的老客户了,站长姓刘,跟程立秋很熟。见到程立秋来,刘站长很高兴:“立秋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坐坐坐。”
“刘站长,我来打听个事,”程立秋坐下,“咱们药材站收皮毛,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规定?”
“规定?什么规定?”刘站长一头雾水,“不就是按质论价吗?你们合作社的货好,我一直给最高价。”
“我是说,”程立秋压低声音,“如果有人想卖珍稀动物的皮毛,你们收吗?”
“珍稀动物?”刘站长脸色一变,“那可不能收!国家有规定,紫貂、猞猁、水獭这些,都是保护动物,打了犯法,收了也犯法。我们药材站是国营单位,哪能干这种事?”
“那如果有人私下里收呢?”
“私下里?”刘站长想了想,“倒是有听说过。前些日子,林业局的同志还来打过招呼,说最近有人非法收购珍稀皮毛,让我们留意。怎么,你们那儿有情况?”
程立秋把兴隆货栈的事简单说了说。刘站长听后,脸色凝重:“这个钱有福,我听说过。早些年就是个二道贩子,倒腾山货。这两年不知道搭上了什么关系,生意越做越大。林业局查过他几次,但都没抓到证据。”
“他收那么多珍稀皮毛,往哪儿卖?”
“还能往哪儿?”刘站长叹气,“南方呗。广东、福建那边,有钱人多,就喜欢这些稀罕物。一张紫貂皮,在咱们这儿卖一百二,到了南方能卖到三百。暴利啊!”
三百!王栓柱倒吸一口凉气。这利润,难怪有人铤而走险。
“刘站长,这事你们管不管?”程立秋问。
“管,当然要管,”刘站长说,“但得有证据。林业局那边也头疼,这些人狡猾得很,交易都在暗处进行,很难抓到现行。立秋啊,你们合作社可要守住底线,不能为了钱干违法的事。”
“这您放心,”程立秋郑重地说,“合作社有规矩,谁敢打珍稀动物的主意,严惩不贷。”
从药材站出来,已经中午了。程立秋和王栓柱在街边找了个小饭馆,要了两碗面条,边吃边聊。
“立秋哥,看来这个钱有福不简单啊,”王栓柱说,“连林业局都拿他没办法。”
“不是没办法,是没下决心,”程立秋说,“这些人敢这么干,背后肯定有保护伞。不过,只要咱们合作社守住底线,他们收不到货,自然就做不下去了。”
“可程立夏那边……”
“程立夏是个麻烦,但还不是大麻烦,”程立秋放下筷子,“真正的大麻烦,是钱有福这样的人。他们有钱,有门路,能诱惑人犯罪。合作社里,难保没有别人动心。”
王栓柱沉默了。他知道程立秋说得对。合作社现在一百多户,人心难测。虽然大多数人都守规矩,但总有个别人经不起诱惑。
“那怎么办?”
“两条路,”程立秋说,“第一,加强教育,让大家明白保护生态的重要性,明白违法犯罪的后果。第二,提高收购价,让社员们通过正规渠道也能挣到钱,没必要铤而走险。”
“提高收购价?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有,”程立秋眼里闪过一道光,“合作社要建加工厂,搞深加工。一张紫貂皮,卖原料八十,加工成围脖、帽子,能卖到一百五。利润翻倍,收购价自然就能提高。”
王栓柱眼睛亮了:“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这事得抓紧,”程立秋说,“回去就开会计论。加工厂要尽快建起来,不能等了。”
吃完饭,两人又去了趟林业局。林业局的张局长是李部长的老战友,跟程立秋也熟。听说钱有福的事,张局长很重视。
“这个钱有福,我们盯他很久了,”张局长说,“但这个人很狡猾,交易都在暗处,很难抓到证据。立秋,你们合作社要是能提供线索,那就太好了。”
“我们一定配合,”程立秋说,“不过张局长,我有个想法——能不能来一次联合行动?我们合作社出人,配合林业局,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这个……”张局长有些犹豫,“得请示上级。不过立秋,你有这个觉悟,很好。保护野生动物,人人有责。你们合作社带了个好头啊。”
从林业局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了。两人骑上自行车往回赶。路上,程立秋一直在想联合行动的事。如果真能配合林业局,把钱有福这些人打掉,那对黑瞎子岭的野生动物是件大好事。
但这事有风险。钱有福那些人不是善茬,万一狗急跳墙……
“立秋哥,你看!”王栓柱忽然指着前面。
前方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程立夏正跟一个陌生男人说话。那男人矮胖,穿一身中山装,手里提着个皮包。
程立秋示意王栓柱放慢速度,两人悄悄靠近。只听程立夏说:“……钱老板放心,货肯定有。不就是紫貂吗?黑瞎子岭多得是!”
“你可别吹牛,”那个钱老板——正是钱有福——说,“我要的是整张的好皮子,有伤有洞的可不要。”
“知道知道,”程立夏拍着胸脯,“我办事,您放心。不过……这价钱……”
“价钱好说,”钱有福从皮包里掏出两沓钱,“这是定金,二百。货到了,按说好的价,一分不少。”
程立夏接过钱,眼睛都直了。他这辈子,还没一次拿过这么多钱。
“谢……谢谢钱老板!我……我保证尽快弄到货!”
“尽快是多久?”钱有福问,“我可等不了太久。南方那边催得紧。”
“十天……不,七天!”程立夏咬牙,“七天内,我一定弄到紫貂皮!”
“好,就七天,”钱有福拍拍他的肩,“老弟,好好干。跟着我,保你发大财。”
两人又说了几句,钱有福上了马车走了。程立夏站在原地,数着钱,笑得合不拢嘴。
程立秋和王栓柱躲在树后,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王栓柱气得浑身发抖:“这个程立夏!他真敢!”
程立秋脸色铁青。他没想到,程立夏已经跟钱有福勾搭得这么深了。二百块定金,七天交货……这是要玩命啊。
“立秋哥,现在怎么办?”王栓柱问,“要不要把他抓起来?”
“抓他没用,”程立秋冷静地说,“抓了一个程立夏,还有别人。关键是要断了钱有福的念想。走,回去。”
两人绕开程立夏,继续往回走。一路上,程立秋都在思考对策。七天时间,程立夏肯定要进山偷猎紫貂。紫貂机警,很难捕到,但以程立夏的性子,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可能会下更多的捕兽夹,可能会用毒,可能会……无论如何,必须阻止他。
回到牙狗屯时,天已经黑了。合作社大院里还亮着灯,赵老蔫、程大海等人都在等着。
“立秋,怎么样?”赵老蔫问。
程立秋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听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个程立夏,真是没救了,”程大海愤愤地说,“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程立秋说,“咱们得想办法,既不能让他打到紫貂,又不能让他出事。毕竟……他是我大哥。”
这话说得无奈,但也真诚。众人看着程立秋,都明白他的难处。
“我倒有个主意,”赵老蔫忽然说,“紫貂这东西,机警得很,不是想打就能打到的。咱们可以……给他制造点麻烦。”
“什么麻烦?”
“紫貂喜欢在什么地方活动,咱们清楚,”赵老蔫说,“咱们可以提前去那些地方,制造点动静,把紫貂吓走。程立夏去了,找不到紫貂,自然就死心了。”
“这主意好!”王栓柱说,“既不用跟他正面冲突,又能阻止他。”
程立秋想了想,点点头:“行,就这么办。赵叔,这事你负责。从明天开始,带几个人进山,专门去紫貂常出没的地方‘巡逻’。记住,别让程立夏发现。”
“放心吧,”赵老蔫捋着胡子,“我老头子在山里转了一辈子,知道怎么‘劝’动物搬家。”
事情安排妥当,程立秋才回家。魏红和孩子们已经吃过饭了,山雀和山生也在。看见程立秋回来,魏红赶紧去热饭。
“怎么这么晚?”她问。
“有点事,”程立秋简单地说,“山雀的腿怎么样?”
“好多了,能拄着拐杖走了,”山雀轻声说,“程大哥,我想……等腿好了,就带山生走。”
“走?去哪儿?”
“还没想好,”山雀低下头,“但总得走。我不能一直在这儿打扰你们。”
程立秋看着她,又看看魏红。魏红正在盛饭,背对着他们,但肩膀微微有些僵硬。
“山雀,”程立秋缓缓说,“如果你没地方去,可以留在合作社。我们正缺人手,你可以在养殖场干活,挣口饭吃。山生长大了,也能在屯里上学。”
山雀愣住了,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闪动:“程大哥,你……你不嫌弃我们?”
“说什么傻话,”程立秋说,“你是山生的娘,山生是我儿子。我怎么能嫌弃你们?只是……你得想清楚。留在牙狗屯,难免有人说闲话,对你不好。”
“我不怕,”山雀擦擦眼泪,“只要能养活山生,我什么都不怕。”
魏红转过身,把饭放在桌上,轻声说:“那就留下吧。养殖场那边确实缺人,山雀手脚勤快,能帮上忙。”
这话说得平静,但程立秋听出了其中的包容。他看向魏红,魏红也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事。钱有福、程立夏、赵老蔫的主意、山雀的留下……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他处理。
但他不觉得累。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
他们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像是春天的脚步声。
程立秋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