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黑瞎子岭的寒冬进入了最严酷的阶段。北风像发狂的野兽,日夜不停地呼啸,刮得人脸上生疼。积雪深过膝盖,山路彻底断了,牙狗屯成了一座孤岛,与外界隔绝。
但合作社的工地上,却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山泉水厂的建设,在专家的指导下,克服了严寒的困难,进展神速。月亮湖上游的厂房地基已经打好,红砖墙砌起了一人多高,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等待着春天的苏醒。
程立秋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站在工地边指挥。呼出的白气在胡子上结了霜,眉毛、睫毛也白了,但他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施工的每一个环节。
“立秋哥,这么冷的天,您回去歇着吧,”程大海跑过来,手里提着一壶热姜汤,“这儿有我们盯着呢。”
“不行,”程立秋摇摇头,接过姜汤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寒意,“水厂是咱们合作社的新希望,不能有半点马虎。大海,设备什么时候能到?”
“快了,省里已经发货了,说是腊月二十前肯定到,”程大海说,“立秋哥,你说这大冬天的,设备运得进来吗?路都封了。”
“运不进来就想办法运,”程立秋斩钉截铁,“用爬犁,用马驮,用人扛,也得把设备运进来。水厂必须在明年五一前投产,一天都不能耽误。”
“明白!”
正说着,山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她的腿虽然好了,但留下了病根,天冷时就会疼。可她硬是坚持着,每天都要来工地看看。
“程大哥,旅游民宿改造好了十户,您要不要去看看?”山雀的脸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
“走,去看看。”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屯子。山雀选的十户民宿,都集中在屯子东头,离月亮湖近,风景好。这些房子外观没大变,但里面焕然一新——墙壁粉刷得雪白,地面铺了红砖,窗户换成了玻璃窗,还挂了碎花窗帘。最显眼的是厕所,从旱厕改成了冲水厕所,虽然简陋,但干净卫生。
“这是谁家的主意?”程立秋指着厕所问。
“是我想的,”山雀有些不好意思,“魏红姐说,城里人讲究,嫌旱厕脏。我就想,能不能改冲水的。正好砖窑烧出了陶管,我就试了试,还真成了。”
“好!山雀,你想得周到,”程立秋赞许道,“旅游要升级,硬件必须跟上。这十户民宿,就是样板。等开春了,再改造二十户。”
“嗯,”山雀用力点头,“程大哥,我还想了些新点子——在民宿院子里种花,夏天开满院子,肯定好看;在屋里挂些老照片,讲讲咱们屯子的历史;还可以教客人做农家饭,让他们体验生活……”
“这些点子都好,”程立秋说,“山雀,你越来越有想法了。好好干,旅游这块,我就交给你了。”
“谢谢程大哥!”
从民宿出来,程立秋又去了皮毛加工厂扩建工地。这里的进度更快,新厂房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工人们正在安装设备。王栓柱正跟省里来的专家讨论什么,看见程立秋来,赶紧迎上来。
“立秋哥,你来得正好,”王栓柱说,“张教授说,咱们的设备选型有点问题,得调整。”
“什么问题?”程立秋问。
张教授是省里派来的皮毛加工专家,五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程社长,你们原来选的设备,是南方用的,不适合北方。北方冬天冷,机器容易冻住,效率低。我建议换成北方特制的设备,虽然贵一点,但耐用,效率高。”
“贵多少?”
“大概……贵两万。”
两万!这不是小数目。程立秋眉头皱了起来。
“张教授,能详细说说吗?贵在哪里?好在哪里?”
“贵在材料和工艺,”张教授耐心解释,“北方特制的设备,用的是耐寒钢材,润滑油也是特制的,零下三十度照样运转。南方的设备,零下十度就可能出问题。程社长,你们这儿冬天这么冷,要是设备冻坏了,损失可就大了。”
这话说得在理。程立秋想了想,一咬牙:“换!就换北方特制的设备。贵就贵点,值!”
“好!”张教授很高兴,“程社长,你有魄力!我这就联系厂家,让他们重新发货。”
“谢谢张教授。”
从工地出来,天已经黑了。北风更猛了,刮得人站不稳。程立秋裹紧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路上,他碰见了程立夏。
程立夏的腿还没全好,拄着拐杖,正一瘸一拐地往砖窑走。看见程立秋,他停下来:“立秋。”
“大哥,这么晚了,还去砖窑?”
“嗯,去看看,”程立夏说,“天太冷,我怕砖窑的火灭了。灭了再点,费煤。”
程立秋心里一暖。大哥真的变了,变得有责任心,有担当。
“我陪你去。”
兄弟俩并肩往砖窑走。路上,程立夏忽然说:“立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机会,”程立夏声音有些哽咽,“以前……以前是我不对。现在我明白了,做人要脚踏实地,要走正道。你放心,我一定把砖窑办好,不给你丢脸。”
“大哥,别说这些,”程立秋拍拍他的肩,“咱们是兄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好干,合作社需要你。”
到了砖窑,果然,炉火有些弱了。程立夏赶紧加煤,用铁钩子捅炉膛,让火烧旺些。火光映红了他的脸,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流。
“大哥,你腿不方便,这些活让工人干就行,”程立秋说。
“工人也累了一天了,让他们歇着吧,”程立夏说,“我反正睡不着,来看看。”
看着大哥认真的样子,程立秋心里很欣慰。是啊,人都会犯错,但只要能改,就还有希望。
从砖窑回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程立秋回到家,魏红还在等他。
“怎么这么晚?饭都热三遍了,”魏红嗔怪道。
“去看工地了,”程立秋脱下棉袄,在火炉边烤手,“红,山雀把民宿改造得不错,你有空去看看,给她提提意见。”
“我去看过了,挺好的,”魏红说,“山雀这孩子,真能干。她还想在民宿里挂老照片,让我帮忙找。我把咱们结婚时的照片都翻出来了,还有你小时候的照片。”
“好啊,让客人看看,咱们牙狗屯的变化,”程立秋说,“红,等开春了,我想把屯里的路修一修,铺上石子,下雨下雪就不泥泞了。”
“那得花不少钱吧?”
“省里给了二十万贷款,该花就得花,”程立秋说,“路修好了,客人来得方便,咱们自己也方便。”
“你说了算,”魏红给他盛饭,“立秋,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山雀……她想让山生认你当干爹。”
程立秋愣住了。干爹?这……
“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是山生的救命恩人,又是合作社的恩人,想让山生认你当干爹,将来孝顺你,”魏红说,“我还没答应,说等你回来商量。”
程立秋沉默了。他想起山生,那个在鹿窝里被发现的孩子,现在已经会爬了,会笑了。那是他的儿子,虽然他不能公开认,但心里一直记挂着。
“红,你怎么想?”
“我……”魏红犹豫了一下,“立秋,山雀是好意。山生那孩子,我也喜欢。认干爹,在咱们这儿是常事,没什么。只是……我怕别人说闲话。”
“闲话肯定有,但咱们不能因为怕闲话,就伤了山雀的心,”程立秋说,“红,这样吧,认干爹可以,但不大操大办,就咱们几家吃顿饭,简单点。你看行吗?”
“行,”魏红点头,“立秋,你心善,我知道。那就这么定了,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咱们请山雀、山生来吃饭,把事办了。”
“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腊月二十三,小年,程立秋家摆了一桌简单的酒席,请了山雀、山生,还有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几个骨干作见证。
山雀抱着山生,恭恭敬敬地给程立秋磕了三个头:“山生,叫干爹。”
山生还不会说话,只是咿咿呀呀地叫着,伸出小手要程立秋抱。程立秋接过孩子,心里百感交集。这是他的儿子,却不能相认,只能以干爹的名义疼爱他。
“山雀,你放心,我会把山生当亲儿子一样疼,”程立秋郑重地说,“等他长大了,送他上学,让他有出息。”
“谢谢程大哥,”山雀泪流满面。
从那以后,山生就成了程立秋家的常客。魏红对他特别好,当亲儿子一样养。小石头、瑞林、瑞玉也把他当亲弟弟,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他。
合作社的人看在眼里,虽然有人背后议论,但大多数人都理解——程社长心善,照顾孤儿寡母,这是积德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合作社的各项工作都在有序推进。水厂厂房建成了,设备运进来了,正在安装调试。皮毛加工厂新设备也到了,工人们正在学习操作。旅游民宿又改造了十户,山雀培训的导游也能上岗了。
腊月二十八,程立秋召开年终总结会。会上,他宣布:“经过大家的努力,合作社的三大项目——皮毛加工厂扩建、山泉水厂建设、旅游升级改造,都取得了阶段性成果。明年开春,就能全面投产运营!”
掌声雷动。大家辛苦了一个冬天,终于看到了成果。
“但是,我要提醒大家,”程立秋严肃地说,“越是在顺利的时候,越要保持清醒。咱们的担子还很重,困难还很多。大家要齐心协力,继续奋斗!”
“齐心协力!继续奋斗!”大家齐声高呼。
散会后,程立秋站在合作社大院里,看着远处白雪皑皑的黑瞎子岭,心里充满了希望。
冬天就要过去了。
春天,就要来了。
而合作社的春天,一定会更加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