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天刚蒙蒙亮,魏红就起来了。她坐在炕沿上,对着镜子仔细梳头。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后面挽了个髻,插上一根银簪子——那是结婚时母亲给她的陪嫁,平时舍不得戴,今天是特殊日子。
程立秋也醒了,侧躺着看她。灯光下,魏红的脸泛着柔和的光,眉眼间透着几分紧张,又有几分期待。
“红,别紧张,”他说,“就跟你平时绣花一样,该怎么着怎么着。”
魏红白他一眼:“说得轻巧,县外贸公司办的展览,那么多人看着呢。”
“人多怕啥?”程立秋笑了,“你的手艺,谁看了不说好?放心,今天你就是主角。”
魏红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把那件新做的红棉袄穿上——就是年前那件,领口和袖口绣着精美的花样,是她自己设计的。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
小石头他们也醒了,围着娘转。小石头说:“娘,你真好看!”
瑞林瑞玉也跟着说:“娘好看!”
小瑞安和小瑞雪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叫,像是在给娘加油。
魏红挨个亲了亲孩子们,又嘱咐小石头:“石头,你是大哥,今天在家带好弟弟妹妹,听大姑的话。”
“嗯!”小石头用力点头。
程立秋也收拾好了,今天他特意换上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就是去省城领奖穿的那件。魏红帮他整了整衣领,两人相视一笑。
“走吧。”程立秋握住她的手。
门外,王栓柱已经套好了马车。今天合作社特意派车送他们去县城。魏红上了车,程立秋坐在她旁边。马车嘚嘚地出了屯子,朝县城方向驶去。
路上,魏红一直攥着程立秋的手,手心都是汗。
“立秋,你说,我那些绣品,人家真的喜欢吗?”
“当然喜欢,”程立秋说,“李科长不是说过了吗,你的手艺在全县都是顶尖的。”
“可那是客气话……”
“不是客气话,”程立秋认真地说,“红,你信我。你的手艺,是真的好。”
魏红看着他,点点头。丈夫的话,她信。
县城到了。马车停在县外贸公司门口。这是一栋三层的小楼,比周围的房子都气派。门口挂着横幅:“魏红刺绣作品展览”。
李科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马车,她快步迎上来:“魏红同志,程社长,你们来了!快请进!”
魏红下了车,看着那横幅上自己的名字,心跳得更快了。程立秋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给她鼓励。
展览厅在一楼,不大,但布置得很精心。墙上挂着魏红的各种绣品——枕套、鞋垫、围裙、门帘,还有几件她自己设计的衣服。每件绣品都装在镜框里,像艺术品一样陈列着。
已经有不少人在参观了。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烫着头发的妇女,还有几个拿着相机的人——可能是记者。
魏红一进门,就有人认出了她。一个烫着头发的妇女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哎呀,你就是魏红同志?你的绣品太好了!这对鸳鸯枕套,活灵活现的,我一眼就相中了!”
另一个干部模样的男人也说:“是啊,尤其是那个喜鹊登梅的围裙,那喜鹊就像要飞出来似的!”
魏红被夸得脸都红了,不知道说什么好。李科长在旁边笑着说:“魏红同志,这都是真心话。你的手艺,确实是好。”
展览进行了一个上午。来看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当场就要买。李科长说:“展品不卖,但可以预订。大家喜欢的话,可以留下地址,以后有货了通知你们。”
魏红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围着她的绣品,指指点点,赞不绝口,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从小跟娘学刺绣,那时候只是为了好看,为了省点买衣服的钱。没想到,到了三十多岁,这手艺还能被人这么看重,还能站在这么多人面前展览。
中午,李科长请他们吃饭。饭桌上,李科长说:“魏红同志,我有个想法。你的手艺这么好,能不能办个培训班,教教其他妇女?我们外贸公司可以出钱,请老师,提供材料。”
魏红愣了一下:“我……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李科长说,“你手艺好,人实在,肯定能行。再说了,你们合作社那么多妇女,学了手艺,也能多挣点钱。”
程立秋在旁边说:“红,这是个好机会。咱们合作社正需要这样的项目。”
魏红想了想,终于点点头:“好,我试试。”
下午,展览结束了。李科长送他们出门,又塞给魏红一个信封:“这是这次展览的劳务费,还有预订的定金。一共三百块,你点点。”
魏红吓了一跳:“三百?这么多?”
“不多,”李科长笑着说,“你的手艺值这个价。”
回去的路上,魏红一直捧着那个信封,像捧着什么宝贝。她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沓崭新的十元钞票,厚厚的,数了数,正好三十张。
“立秋,我挣了三百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程立秋笑了:“是你自己挣的。红,你真厉害。”
魏红靠在他肩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那是喜悦的眼泪,是骄傲的眼泪。
回到牙狗屯时,天已经快黑了。屯口聚了不少人,都在等着看热闹。看见马车回来,大家围上来问长问短。
“红,展览咋样?”
“有人买你的绣品吗?”
“挣了多少钱?”
魏红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笑着点头。程立秋替她回答:“展览很成功,红的绣品大家都喜欢。以后还要办培训班,教咱们屯的妇女们学刺绣。”
众人听了,都高兴起来。妇女们围着魏红,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魏红耐心地一一回答,心里暖洋洋的。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魏红坐在炕上,把那些绣品一件件拿出来看。今天展览了一天,有些绣品被摸得有些皱了。她小心地抚平,叠好,放进柜子里。
程立秋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红,”他说,“你知道吗,今天在展览厅里,看着那些人围着你的绣品看,我特别骄傲。”
魏红抬起头,看着他,眼圈又红了。
“立秋,谢谢你。要不是你支持我,我可能一辈子都……”
“别说这些,”程立秋打断她,“是你自己有本事。我只是给你搭了个台子。”
魏红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程立秋知道,从今天起,魏红也有了自己的事业。她不再只是他的妻子,孩子们的娘,她也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刺绣大师。
他更爱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