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吃过晚饭,程立秋正坐在炕上给小石头讲打猎的故事。小石头听得入神,瑞林瑞玉也在旁边瞪着眼睛,连摇篮里的小瑞安小瑞雪都安静下来,像是也在听。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王栓柱闯了进来,脸色煞白。
“立秋哥!不好了!”
程立秋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故事书:“栓柱,怎么了?”
王栓柱喘着粗气:“我刚才去屯口转了一圈,看见几个陌生人,鬼鬼祟祟的,在咱们合作社仓库外面转悠。我觉得不对劲,就跟上去看了看。结果……结果你猜我看见了谁?”
“谁?”
“程立夏!他跟那几个人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像是商量什么事!”
程立秋心里一沉。程立夏,又是他。
自从上次被公社放回来后,程立夏一直住在孙寡妇家,深居简出。程立秋以为他消停了,没想到还在暗地里搞鬼。
“看清那几个人了吗?”
“看清了,”王栓柱说,“有三个人,都是生面孔,看打扮像是县城来的。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看着就不是好人。”
程立秋站起身:“走,去看看。”
他披上衣服,带上猎枪,跟王栓柱出了门。魏红在后面喊:“立秋,小心点!”
“知道。”
两人摸黑来到屯口,躲在暗处观察。合作社仓库就在前面,月光下,几个人影正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人,正是程立夏。
程立秋竖起耳朵,隐约听见他们的对话:
“……仓库里都是皮毛、药材,值老鼻子钱了……”
“……晚上没人看守,只有一个老头……”
“……咱们半夜动手,速战速决……”
“……事成之后,钱老板有重赏……”
程立秋听得火冒三丈。程立夏,你竟然勾结外人,来偷合作社的东西!
王栓柱小声问:“立秋哥,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就冲上去?”
程立秋摇摇头:“别打草惊蛇。让他们来,咱们设个埋伏。”
两人悄悄撤回屯里。程立秋连夜召集猎队的人,布置任务。
“今晚可能有贼来偷仓库,”他说,“咱们埋伏在仓库周围,等他们动手,抓个现行。”
众人领命,各自找位置埋伏起来。
夜越来越深,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漆黑一片。程立秋趴在仓库后面的草丛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王栓柱在他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半夜时分,终于有了动静。
几个黑影悄悄摸到仓库门口。其中一个人掏出工具,开始撬锁。锁很结实,撬了半天没撬开。另一个人不耐烦了,低声说:“让开,我来!”
他拿出一把大钳子,卡住锁链,用力一剪。“咔嚓”一声,锁链断了。
门开了。几个人刚要进去,忽然周围亮起了无数手电筒!
“不许动!”
“站住!”
猎队的人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把那几个人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那个脸上有疤的人,他被手电光晃得睁不开眼,本能地想跑,被王栓柱一脚绊倒,按在地上。
另外两个也被按住了。只有程立夏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像是吓傻了。
程立秋走到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大哥,你还有什么话说?”
程立夏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几个人被绑了起来,押到合作社院子里。程立秋让人把他们关在仓库里,等天亮送公社。
审问那个疤脸,他一开始嘴硬,什么都不说。王栓柱火了,一巴掌扇过去:“说不说?不说有你好受的!”
疤脸被打怕了,终于招了。他们是县城钱老板的人,钱老板一直想报复程立秋,就派他们来偷合作社的东西,顺便教训教训程立秋。程立夏主动找上门,说要帮忙,条件是分一半赃物。
程立秋听完,沉默了很久。
天亮后,几个人被押送到公社派出所。王公安亲自审问,证据确凿,几个人都招了。程立夏再次被拘留,等待处理。
程立秋从派出所出来,心情沉重。他去了父亲坟前,站了很久。
“爹,儿子不孝,又让大哥进去了。可他做的事,实在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墓碑。
风吹过,坟头的枯草沙沙作响。
回到家,魏红正在做饭。看见他回来,她放下锅铲,走过来:“立秋,别太难过了。大哥的路是他自己选的。”
程立秋点点头:“我知道。可我心里还是难受。”
魏红握住他的手:“难受就难受一会儿吧。但别太久,合作社还等着你呢。”
程立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魏红都会在他身边。
二月十八,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程立秋一大早就起来了,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心里沉甸甸的。
今天是公社处理程立夏的日子。作为当事人,他必须去。
魏红给他披上棉袄,轻声说:“立秋,别太难过。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问心无愧就行。”
程立秋点点头,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出了门。
王栓柱套好马车,两人一起往公社赶。一路上,程立秋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公社派出所里,程立夏已经被带出来了。他坐在长凳上,低着头,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的疤痕更加狰狞。看见程立秋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怨毒。
王公安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面前的卷宗。看见程立秋,他点点头:“立秋,坐。”
程立秋坐下,看着程立夏。程立夏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程立夏移开了目光。
王公安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调查结果:
“程立夏,男,四十二岁,牙狗屯人。经查,二月十五日晚,程立夏勾结县城无业人员张三、李四、王五,意图盗窃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仓库,被当场抓获。证据确凿,本人供认不讳。”
他顿了顿,继续说:“根据有关规定,程立夏的行为已构成盗窃未遂,且系累犯,应从重处理。经公社研究决定,程立夏劳动教养三年,即日起执行。”
程立夏猛地抬起头:“三年?!凭什么三年?!我只是去看了看,还没动手呢!”
王公安冷冷地看着他:“没动手?你们撬了锁,进了仓库,这叫没动手?程立夏,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你偷合作社的参苗;第二次,你勾结外人破坏生产;这次,你又勾结外人盗窃。事不过三,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程立夏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王公安转向程立秋:“立秋,你有什么要说的?”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王公安,按法律办吧。”
程立夏听见这话,猛地站起来,指着程立秋骂:“程立秋!你还有脸说法律!要不是你,我能走到这一步?!是你把我逼成这样的!”
程立秋看着他,眼神平静:“大哥,我逼你什么了?我让你偷参苗了?我让你勾结外人了?我让你来偷仓库了?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
“放屁!”程立夏吼起来,“你从小就比我强,爹娘都偏着你!后来你办合作社,当社长,风光无限!我呢?我连口饭都吃不上!我要是不偷不抢,怎么活?”
程立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大哥,你说这话亏心不亏心?分家的时候,你拿的是大头。后来合作社成立,我说过,只要好好干,随时可以入社。可你干了吗?你除了捣乱、破坏,还干过什么?”
程立夏被问得哑口无言,只是瞪着眼睛喘粗气。
程立秋继续说:“大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些年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合作社刚成立的时候,我每天只睡三个时辰,东奔西跑,求爷爷告奶奶。第一次进山打猎,差点被野猪拱死。魏红怀孕保胎,我在医院守了半个月没合眼。这些事,你知道吗?”
程立夏愣住了。
程立秋的声音有些哽咽:“大哥,咱们是亲兄弟。你要是有难处,来找我,我能不帮?可你从来不开口,只想着歪门邪道。你让我怎么办?”
程立夏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公安在旁边叹了口气:“程立夏,你听听,这是你弟弟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早能明白这个道理,何至于走到今天?”
程立夏还是不说话,只是肩膀在微微颤抖。
程立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说:“大哥,在里面好好改造。三年后出来,要是想好好过日子,合作社的大门还对你开。”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身后,传来程立夏的哭声——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大哥哭。
从派出所出来,程立秋去了父亲的坟前。
坟头的雪还没化尽,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程立秋跪下来,点了三炷香。
“爹,儿子不孝,又把大哥送进去了。可儿子没办法。大哥做的事,已经出格了。再不管,他还会干出更大的事来。”
他磕了三个头,继续说:“爹,您别怪我狠心。儿子这么做,也是为了保住合作社,保住屯里百十户人家的饭碗。大哥要是真能改,三年后出来,我还会认他这个哥。可他要是还这样……那儿子也没办法了。”
风吹过,坟头的枯草沙沙作响。程立秋跪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才站起身。
回屯的路上,王栓柱问:“立秋哥,大哥的事,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说:“难过有什么用?日子还得过。合作社一百多号人,都指望着我呢。”
王栓柱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牙狗屯时,天已经黑了。魏红站在院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迎上来握住他的手。
“立秋,饿了吧?饭还热着呢。”
程立秋点点头,跟着她进屋。
屋里暖烘烘的,孩子们已经睡了。魏红把饭菜端上来,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程立秋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红,我今天跟大哥说了很多话。”
魏红看着他,没说话。
程立秋继续说:“我说,他要是有难处,来找我,我能不帮?可他不开口,只想着歪门邪道。我说这话的时候,他愣住了。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
魏红握住他的手:“立秋,你是对的。大哥走到今天,是他自己选的。”
程立秋点点头:“我知道。可我还是难过。他毕竟是我哥。”
魏红靠在他肩上:“难过就难过一会儿吧。但别太久,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程立秋搂着她,没说话。
窗外,开始下雪了。雪花静静地飘落,把整个世界染成白色。
程立秋知道,从今天起,他和大哥之间的那根线,彻底断了。
但他不后悔。有些事,必须做。有些人,必须放下。
生活还要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