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乡干部刘青臾,乡长孙殿华,春元中学党支部书记、校长朱老师朱六夫子、神童湾区武装干部水浚,区委副书记路通、区委书记商陆,都来了。
作了三个揖外,每人献上一朿白纸扎的大菊花。
商陆说:“老爷子是为革命事业,作过重大贡献的人,我们将永远铭记他老人家嫉恶如仇的性格,黑白分明的原则,果断刚毅的作风。老爷子,一路走好!”
区乡的干部刚离开,天空响起一连串的炸雷,炸得人头发麻。
我娘泽兰,抱来一大捆躺草,摊开放在堂屋左边的空地上,垫上一床热天盖的被子,我大姑母金花、我七姑母夏枯、我七姑母紫苏,背靠墙壁,伸开双腿,横坐在薄薄的被子上,下面盖上棉被,替我大爷爷守灵。
雷声过后,大雨像是战鼓一样,打得公英家里的瓦片,砰砰砰的响。
我六姑爷苏木、我七姑爷麦冬,把两条春凳合起来,并排坐在上边。苏木说:“哎,外面下起了冰雹呢,豌豆子大粒。”
我娘说:“六姐夫,七姐夫,你们早点去睡觉吧,明天还有许多的事情,要你们帮忙呢。”
玉竹抱来一堆柴块,说:“你们几个女人,当真不怕冷?这就坐着,明天早上起来,都会感冒的。”
生了火,房子里的温度,一下子上来了。
温度上来,睡意上来,首先是我大姑母金花,睡了。
我大姑母梦见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个鬼地方,只有几座尖尖的、寸草不生的山峰,山峰的四周,全是暗红色的洪水,洪水翻腾咆哮,放肆拍打着每一座山峰,似乎在寻找发泄怒火的决口。
这滔天的大洪水,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水位慢慢上涨着,已经涨到了半山腰的位置,天地之间,一片汪洋。
我大姑母金花,匍匐在山峰之巅,吓得嚎啕大哭。
一只四个翅膀、四条腿的黑色大鸟,呱呱地凶叫。黑色大鸟上,负着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勇士,在两座山峰的中间,撒下一包土壤。
金花不晓得这包士壤,是哪位仙家的圣物。看到撒下去的土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成一座堤坝,将洪水截断了。
洪水刚刚退去,金花看到,一个身穿红色铠甲的勇士,骑着两条一模一样的红色的火龙,大叫道:“鲧!你私盗天帝圣物息壤,还不快快下鸟受死?”
那个叫鲧的男子说:“火神祝融,你们不管人间洪水齐天,我来治理洪水,又何罪之有?”
祝融说:“鲧,你犯了天条,还强词夺理,吃我一枪!”
两个勇士,大斗三百回合,到最后,鲧被祝融杀死。
鲧的尸体,浮在洪水上,肚子胀大,没到一个时辰,肚皮胀开,走出一个身穿兽皮的婴儿,翻身骑上黑色的四翼鸟,黑鸟大叫一声,瞬间离去。
忽然,鲧丢下装息壤的圣袋子里,钻出一对男女。
这对男女,金花仔细一看,发现他们竟然是自己父亲枳壳,母亲慈菇。
慈菇嗔怒道:“枳壳,我不是叫你等到三伢子决明,从部队回来后,再来与我团聚吗?”
枳壳说:“慈菇,你何尝不想等到决明回来,再与你相遇?但是,天意如此,我命该绝,又奈其何?”
慈菇说:“既然如此,你我变作一只青鸟,朝西方飞去,寻找归宿,如何?”
看到自己的父母,变作青鸟,正欲离去,金花开口大叫:“父亲,母亲,等等金花。”
慈菇骂道:“金花,我生下三男四女,除老五夭折,未长大成人,其他六个人,唯有你聪明。但是,到如今,为什么娘的话,你听不进耳朵,非要折磨自己?快点回去,这里不是你居住之所!”
父亲枳壳说:“金花,你还不晓得吗?人死了,就像一瓶山泉水,倒入洪水中。”飞起一脚,将金花踢下山峰。
金花顿时觉得,自己如一片枫叶,沉沉浮浮,向下方慢慢飘落。
看到姐姐大哭大叫,我七姑母紫苏,晓得大姐姐又在做噩梦,急忙将将金花摇醒。
金花醒来,头痛欲裂,大哭不休。
“大姐,你梦见什么了?”
“梦见父母,变作一对青鸟,朝西方飞去了。”
正所谓: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青鸟辞凡月辞故,数万年来作兰舟。兰舟不恋故乡水,又是飘零归何处?
我大姑母神神叨叨,当然晓得没有人相信她的鬼话。
我娘听得一声鸡啼,慌忙爬起来,打开大门,抬头一看,风雨早已停歇,沉沉楚天,除了雾霭,已经一无所有。
黑暗中,听到有人说:“三婶,雷心回来了。”
“雷心,你赶紧向你大爷爷,磕九个响头。”
我娘看到雷心背后的女人紫菀,说:“紫菀,你大着个肚子,免得伤了胎气。”
雷心带着三个儿子,恭恭敬敬磕头。
我大姑母金花说:“我爷老倌子,也算得上四世同堂了。”
磕过头后,雷心说:“三婶,大姑母,六姑母,七姑母,你们先去歇歇吧。”
我大伯母黄连,四十多岁不到五十岁的年龄,活像个倒立的芋头,中午吃饭的时候,赶到了添章屋场。
再不唱山歌子黄连,行动有点迟缓,跪下磕头的时候,差点把香案碰到。除了扯着嗓子,干几声之外,便是傻傻地盯着我大爷爷的画像。
老十四夫妻,老十九夫妻,紫菀,慌忙把黄连扶起来,走到地坪里,拿一把竹椅子,请她坐。
黄连说:“我活不下去了。”
紫菀说:“娘,又是老二、老三,天天逼迫你,帮他们娶老婆?”
黄连说:“是呢。”
老十九说:“亲家母哎,你呢,干脆一点,豆腐不要了,筲箕也不要了,不要回乌云山了,让老二老三,去争、去吵、去闹,吵个你死我活。”
老十四的堂客,喜欢直口快嘴,说:“雷心虽然负担重了一点,但我们随便省一点,保证你亲家母,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
到了下午三点,我二伯母灵芝,带着在南昌市公平巷开店铺的父亲母亲,大儿子无病,小儿子无忌,哭哭啼啼来了。
合欢、玉竹,慌忙拉扯住灵芝母亲与父亲,我二十五伯,递过两顶竹笋壳做的三灵冠,给无病和无忌带上。
无病问我娘:“戴这个三灵冠,有什么意义?”
我娘说:“三灵冠的前面,有两个棉花球,挡住你的眼球;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棉花球,挂在耳朵旁,拦着你的听力。这叫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一心一意事孝。”
我二伯母灵芝,规规矩矩,行过三跪九叩之礼后,合欢拉着手说:“二嫂,听说你家女儿无恙,在哈尔滨读大学?”
灵芝说:“大嫂,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外孙子薛破虏,孙子卫正非,都在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读大学,只差半年便毕业了。”
“大嫂,卫茅还没有消息吗?”
合欢心里恻然,说:“没有呢。灵芝,你家无病,今年高中毕业,准备考哪所大学?”
“无病选择的,还是哈尔滨军事工程大学。”
“卫茅的第二个儿子卫是非,江篱与青黛的第二个儿子无限,选的也是哈尔滨军事工程大学。”
“当代是一摊又一摊,竹老笋出山。”合欢说:“你家公公,若是看到孙女孙子,这么有出息,笑得后脑勺都会撞墙壁呢。”
直到黄昏时候,公英才带着养子谢致中回来。
灵芝问:“公英,这个小孩子,是六月雪的儿子?”
公英说:“是呢。谢致中左右不离我寸步,宁愿不读书,也要跟我回来。”
我二伯母灵芝,把公英拉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悄声说:“去年,我们侦办一个重大的特务案子,就是卫茅送回来的情报。”
公英急忙问:“卫茅他人呢?”
灵芝只得撒谎:“卫茅是用秘密电台,发回来的情报。”
公英长叹一声:“他还活着,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