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逝者如斯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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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圆山大饭店出来后,叶依奎开车,将金无赤小姐,送回住所,自己准备去眷村,借住一宿。

  金无赤的双手,吊着叶依奎的脖子,不肯松开。喘气如兰,说:“叶依奎,我金无赤,再也不会放过你了。”

  叶依奎说:“无赤,我是一个性格分裂症患者,说不定什么时候,可以分裂出无数个我,诗人的我,战士的我,种植园主的我,愤怒的我,悲哀的我,仇恨的我,抱着骨灰盒睡觉的我…”

  提到骨合盒这个名词,吓得金无赤花容失色,身子一哆嗦,叶依奎想趁机逃跑,却被金无赤反身抱紧。

  叶依奎唯有反复陈述,自己的性格分裂症的病情:“子在川上曰的子,孔老夫子,如今换成了我叶依奎;川上曰的川,换成了淡水河。子在曰,我不急于逃逸。急什么急?太阳落去后,还有月亮;月亮隐藏在云层后,还有星星对照着江枫渔火。急就是以为,我们的腿,能不能摆脱黑色的影子。听上去像是开玩笑,但开玩笑的,真不是我,是一个叫残酷凶恶的人群,信口雌黄,胡作非为,把我们弄得精疲力尽。”

  一个初中毕业生,哪来那么多的虚无缥缈的词汇?哪有那么多的感慨?金无赤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傻乎乎地爱上这个男人,而这个坏坏的男人,还将自己拒之于千里之外。

  金无赤无力地松开手,任凭叶依奎离去,然后是哭,低哭,痛哭。

  开车到熟悉的眷村,叶奎看不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街口卖槟榔西施:便说:“奚小姐,那帮退伍大兵,今天晚上,怎么不见他们的身影?”

  二十多岁槟榔西施,很有可能是一个或几个孩子的妈妈,却在故意装嫩,穿着穿一条清凉的短裙子,头上扎着一对布兔,把自己当作十五六岁的萌女打扮。

  槟榔西施说:“叶先生,你不晓得啊,有位马来西亚姓赖的华侨,清明时节回高雄,给先祖扫墓,顺便回台北,探望同宗的叔伯兄弟,没有料想到,他竟然被同族兄弟,失手打死了。”

  叶依奎说:“同族兄弟,有什么深仇大恨,会手足相残呢?”

  三五个痞痞的少年走来,槟榔西施忙着和他们调情做槟榔生意,把叶依奎晾在一旁。

  叶依奎脸色铁青,马来西亚姓赖的阿伯,是不是十几年前,与自己、邱娥贞在广州黄埔那家酒店里,相遇过、并给了自己十万美金的阿伯呢?

  见叶依奎过来,正躺在吊床上纳凉的隆嫂,动作利索,一只右脚先着地,双手抓住黑色吊床的绳子,下了床。

  隆嫂说:“老板,我们今晚回苗栗县作品一号葡萄酒山庄?”

  眷村的街道,又窄又古老,那种废颓感,给人一种绝望的气息。或许是因为隆嫂,曾经参加过云南普洱的抗日游击队,足以令叶依奎敬仰,叶依奎说:“隆嫂,我们到街口去走一走。

  叶依奎和隆嫂,走到一个街口稍微宽阔的地方,叶依奎说:“隆嫂,我问你,赖家的兄弟,手足相残,打死了一个马来西亚华侨赖伯,与眷村的老荣民,有什么关系?”

  隆嫂愤愤不平地说:“叶老板,你可能不知道,富人区那个姓赖的本地人,与那位马来西亚华侨,本是同族五内代的堂兄弟。这个弟弟的分支,仗着祖祖辈辈的余荫房,他的奶奶、母亲、妻子,儿媳,四代的女主人,都是日本人留下来的后代,耳濡目染之下,这个赖姓的弟弟,甘愿做日本人的走狗。马来西亚过来的大哥,扫完墓后,过来探望自家的堂兄弟。正巧,这一天,他堂弟弟生了个孙子,按闽南人的风俗习惯,取了个贱名,叫癞蛤蟆。可是,那龟孙的大名,叫什么上野赖继!马来西亚华侨兄长,一听这个日本名字,顿时勃然大怒,于是发生激烈的争吵。那个弟弟的老婆、母亲,将老华侨推推搡搡,扫地赶出门。没料到,赖阿伯不小心,将族弟的母亲,推到在地,摔了一大跤,弟弟气愤不过,慌乱之中,一刀子将族兄哥哥,捅死了。”

  “可是呢,可是呢,台北的警察,还在袒护着这个弟弟。我们眷村的退役军人,都是从大陆过来的,对这种人,当真是深痛恶绝,于是乎,振臂一呼,七八百个老军人,敲着口号,拉几条横幅,去警察局门口,游行示威去了。”

  “是这样子啊。”叶依奎无不担扰地说:“一旦留在台湾的四百万皇民,天天灌输殖民主义思想,这种势力,势必会坐大增强,我们台湾宝岛,回归祖国,将会带来极大的阻力啊。”

  叶依奎说:“隆嫂,我先去祭拜一下,那位马来西亚过来的赖伯。”

  “叶老板,我和你一起去。”

  上了车,隆嫂说:“如果这样,台湾已进入幽灵时代,一群妖魔鬼怪,戴着华丽的面具,即将粉墨登场。”

  叶依奎说:“可怕的是,像眷村的老荣退军人,这种正义的力量,才慢慢消失。”

  两个人的心情格外沉重,心中都像明镜一样,这样发展下去,自己想再早日踏上大陆的土地,将是一个漫长的等待。

  来到台北的富人区,街道已被封锁。叶依奎只好把小车停在路边,问:“那个华侨老伯,死在哪个地方?”

  交警板着脸孔说:“那个地方,禁止任何人进去,你们去干什么?”

  叶依奎劈头盖脸问:“你支持殖民主义势力吗?”

  交警说:“谁会支持那帮蝗虫?”说完后,右手朝前方指了一指方向。

  叶依奎和隆嫂,迅速走到赖伯死尸停放的那户人家。

  一栋三层楼的、哥特式风格的大别墅门口,警察用铁质的、三角架型带尖刺的、涂着红黑相间的拒马,围成一道警戒线;警戒线之外,约有四五百个愤愤不平的老百姓,高呼着口号:

  “台湾是中华民族的台湾!不是日本人的台湾!”

  “严惩凶手!”

  “彻底清算日本殖民主义势力,将他们赶出台湾!”

  叶依奎从大陆来台湾,这种喊口号的场景,不晓得见过几百上千次,晓得作用有限。好不容易挤到拒马警戒线,问:“请问,这位逝者,是不是马来西亚来的华侨赖伯?”

  一个长条脸的警察说:“你问这些,干什么?”

  叶依奎说:“十三年前,我在广州的时候,与赖阿伯,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算是忘年之交,特来祭拜。”

  刀条脸的警察说:“我们不是故意为难你,现在祭拜,真不是时候。等案子查清后,你再来吧。”

  叶依奎说:“我现在不能肯定,这位亡故的赖阿伯,是不是我的忘年交赖阿伯,让我看瞻仰他的遗容,好不好?”

  “不行。”警察说:“不过,我可以帮你,把赖阿伯遗像拿过来,给你一看看。”

  暗红色的相框,围上一圈黑色的、中间结着花朵的披纱,中间是那个秃顶的、大嘴巴、厚嘴唇的老人,正是叶依奎心心念念十多年的赖阿伯。

  逝者如斯夫!

  叶依奎朝赖阿伯遗像,恭恭敬敬,作了三个揖。

  回家路上,不愧是广西林业大学的高材生,叶依奎忧心忡忡地说:“日本殖民者,就像一只只果蝇,将毒卵产在台湾社会,终将导致政治生态溃疡。”

  早上,叶依奎开车来接隆嫂。隆嫂有点疑惑地问:“叶老板,隆老伯的事,你不过问了?”

  “隆嫂,常凯申父子,虽然阴险卑鄙,但他们的民族观念,还是有的。不要小看这件普通的刑事案,过两天,会发酵为一个政治案,外事纠纷案。马来西亚那个李家坡,虽然与常凯申、杜勒斯走得近,毕竟死者是另一个国籍的人,大种植园主,大企业家,李家坡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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