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还在拍打沙滩,一下,一下,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刚来厦门,什么都不懂,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肖颜,在会议室门口,他笑着说“多喝水,别中暑”。她想起那些夜晚,他抱着她,说她是特别的。
可是肖雨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那些学生里,有多少是像你这样的。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后来有人来了,在她身边坐下。
是肖颜。
他没说话,只是陪她坐着。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姑姑家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海边,背对着她。
“肖颜。”她叫他。
他转头看她。
“如果有一天,你对我不好了,”她说,“你告诉我,我自己会走。”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不会的,”他说,“苏允,不会的。”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她不知道会不会。但她已经不想想了。
那个周末,苏允搬回了宿舍。
没有为什么,只是觉得需要一点距离。周乐乐看见她搬东西回来,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了:“苏允?你终于舍得回来住了?”
她笑笑,没解释。
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肖雨的脸,她红着眼睛说“你毁掉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一,肖颜来学校了。
组会上,他坐在主位上,表情和平时一样。只是偶尔看向苏允的时候,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会后,苏允留下来整理材料。等人走得差不多了,肖颜走过来。
“为什么搬走?”他问。
苏允低着头整理东西,没看他:“没什么,就是想回来住。”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苏允,看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看起来很疲惫。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林婉同意了。”他说,“离婚。”
苏允愣住。
“她提了条件,”他说,“房子给她,存款分一半,女儿的抚养权给她。我同意了。”
苏允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周去办手续,”他说,“等过了年,我们就公开。”
苏允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很多情绪。有惊讶,有感动,有不敢相信,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肖颜,”她开口,声音有些抖,“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实验室里没有别人,只有空调嗡嗡响。
“想好了,”他说,“苏允,我想好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滑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苏允觉得像做梦一样。
肖颜真的离婚了。手续办得很快,快到让人觉得不真实。他把珍珠湾的公寓留给自己,其他都给了林婉。他女儿跟着林婉,周末偶尔过来看他。
过年的时候,他带苏允回了同安,见了姑姑和姑父。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眼圈红了,嘴里念叨着“好孩子”“苦了你了”。姑父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肖颜的肩膀,叹了口气。
苏允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不知道他们怎么看这段关系。但她知道,肖颜是真的想和她在一起。
三月,新学期开始。
苏允的项目结题了,论文投出去,很快就收到了录用通知。肖颜比她还高兴,当晚带她去吃了一顿好的。
“等你毕业,我们出国待一段时间,”他说,“去欧洲,或者去新西兰,你想去哪儿?”
苏允看着他,笑了笑:“都行。”
日子平静地过着,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只是偶尔,苏允还是会想起肖雨的话,想起林婉的眼神,想起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人。
四月初的一个晚上,苏允在实验室改论文,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是一个女声。
“苏允吗?”
“我是周雨薇。”
苏允愣了一下。
“你现在方便吗?”周雨薇问,“我想和你聊聊。”
咖啡厅还是那家,只是这次换周雨薇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穿着件黑色连衣裙,妆容精致,但眼睛里有些疲惫。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允坐下,要了一杯美式。
周雨薇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敌意,反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和肖老师在一起了?”她问。
苏允点头。
周雨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我追了他三年,”她说,“从研一到毕业,整整三年。”
苏允没说话。
“他没答应。”周雨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说不合适,说师生有别,说他有家庭。我信了。”
她放下杯子,看着苏允。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师生有别,”她说,“是他对我没那个意思。”
苏允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茜的事,你知道吧?”周雨薇问。
苏允点头。
“她比我聪明,”周雨薇说,“知道什么时候该走。我比她傻,傻到以为等一等,他就会看见我。”
苏允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来找你,不是想说什么,”周雨薇站起来,“就是想看看,他选的人是什么样的。”
她看着苏允,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
“挺好的,”她说,“希望你能留住他。”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声一声,消失在门外。
苏允坐在那里,盯着面前的咖啡,很久没有动。
四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海腥味。
她忽然想起陈茜说的话:“他对我一开始也挺好的。”
又想起周雨薇刚才说的:“希望你能留住他。”
留住他。
可她不知道,自己能留多久。
五月的厦门,太阳开始毒辣起来。
苏允的项目结题后,难得清闲了几天。论文投出去了,数据跑完了,代码也交差了,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坐在实验室里,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发一会儿呆,翻几页书,再发一会儿呆。
周乐乐凑过来:“苏允,你是不是病了?”
苏允转头看她:“没有啊。”
“那你怎么老发呆?”周乐乐一脸狐疑,“以前你可是实验室最拼的,现在天天在这儿坐着,什么都不干。”
苏允笑了笑:“项目做完了,歇几天。”
周乐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苏允,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苏允愣了一下。
“别瞒我,”周乐乐的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我看得出来。你最近气色都不一样了,而且老是看着手机傻笑。是谁?咱们院的吗?”
苏允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哇!”周乐乐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谁谁谁?快说!”
苏允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事,也许不用再瞒了。
“肖颜。”她说。
周乐乐的表情凝固了。
“谁?”
“肖颜老师。”
周乐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看着苏允,眼神从震惊变成复杂,又从复杂变成担心。
“苏允,”她压低声音,“你认真的?”
苏允点头。
周乐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握住苏允的手。
“他对你好吗?”她问。
苏允又点头。
周乐乐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她读不懂的东西。担心、心疼、欲言又止。
“苏允,”她轻声说,“你小心点。”
苏允没说话。
“我不是说肖老师不好,”周乐乐赶紧补充,“他挺好的,真的。但是……他毕竟……”
她没说完,但苏允懂。
毕竟他四十九岁,毕竟他离过婚,毕竟他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儿,毕竟他是她们的导师。
“我知道。”苏允说。
周乐乐握紧她的手:“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苏允笑了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肖颜带苏允去泉州。
说是去看看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车子开上高速,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泉州比厦门安静些,老城区里都是红砖厝和骑楼,街上飘着面线糊和烧肉粽的香味。
肖颜把车停在一条巷子口,带着苏允往里走。巷子很深,两边是斑驳的老墙,墙上爬满了薜荔。走到尽头,是一扇褪了色的红门。
“就是这儿。”他说。
门推开,是个不大的院子,种着一棵芒果树,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果子。正屋的门锁着,窗台上落了厚厚的灰。
“好久没人住了,”肖颜说,“我爸妈去世后,就一直空着。”
苏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芒果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斑驳的光影。
“小时候我爬这棵树,”肖颜指着树上,“爬到最高的那根枝上,往下看,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底下。”
苏允想象着一个男孩爬在树上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也有小时候。”
肖颜看着她,眼神柔软下来。
“当然有小时候,”他说,“你以为我生下来就是教授吗?”
苏允笑着摇头。
他们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肖颜拿出钥匙,打开了正屋的门。屋里光线很暗,空气里有股陈旧的霉味。家具都用白布蒙着,墙角结着蛛网。
肖颜走过去,掀开一块白布,下面是一张老式的书桌。桌上摆着几个相框,积满了灰。
苏允走过去,看见相框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站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
“这是我妈,”肖颜指着那个女人,“这是我爸。那个婴儿是我。”
苏允看着那张黑白照片,忽然觉得有些恍惚。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温柔,男人站得笔直,婴儿胖乎乎的,什么也不懂。
“他们要是还在,”肖颜轻声说,“不知道会怎么看你。”
苏允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眼神很深。
“会喜欢你的,”他说,“我妈喜欢乖巧的姑娘,你这样的,她一定喜欢。”
苏允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从泉州回来之后,苏允觉得自己和肖颜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变坏,是变得更近了。他带她看了他长大的地方,看了他父母的照片,看了他童年的院子。那些东西,是他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的。
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六月初的一个晚上,苏允在珍珠湾的公寓里等他。他说晚上有应酬,可能要晚点回来。苏允说好,然后自己做了饭,吃了,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吵,但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快十一点的时候,门响了。
苏允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肖颜站在外面,脸有些红,身上有酒气。他看着她,眼神有些涣散,但还是认出了她。
“苏允,”他叫她,声音有些含糊,“我回来了。”
她扶着他进屋,让他坐在沙发上。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眉头皱着。
“喝这么多干嘛?”她去倒了杯水,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想你。”他说,声音闷闷的。
苏允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酒气,没说话。
“今天那些人,”他说,“一个比一个烦。我就想,赶紧结束,回来见你。”
苏允抬起头,看着他。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虽然带着醉意,但很亮。
“苏允,”他叫她,“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伸手,抚着她的脸,指腹划过她的脸颊,很轻,很慢。
“我四十九岁了,”他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工作,家庭,责任,一样一样,把人磨得什么都不剩。然后你来了。”
苏允的眼眶热了。
“你那么年轻,那么倔,那么干净,”他说,“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问,声音有些抖。
他想了想,然后说:“你看着我,不是看一个教授,不是看一个导师,是看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