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允看着他。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被雨打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哪里不一样?”她问。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身上有烟味,有雨水的潮湿,还有她熟悉的气息。他低头吻她,吻得很深,带着一点烟草的苦味。
“哪里都不一样。”他在她唇边说。
那天晚上,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温柔。
他们从阳台到卧室,衣服散落一地。他把她放倒在床上,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和屋里的喘息声混在一起。
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眼睛、鼻尖、嘴唇,一路向下。他的手抚过她的身体,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皮肤,激起细小的颤栗。
“肖颜……”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抖。
他抬起头,看着她。月光被雨幕遮住了,屋里很暗,只能看见彼此的眼睛。
“嗯?”他应着,手指还在她身上游走。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他俯在她身上,吻着她的耳垂,轻声说:“苏允,睁开眼,看着我。”
她睁开眼。他的脸近在咫尺,眼睛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是你。”他说,“只有你。”
她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那一刻,她愿意相信。
她的手攀着他的背,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绷紧,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肖颜……肖颜……”她叫着他的名字,一声一声,像某种确认。
他低头吻她,把她的声音吞进嘴里。他们的身体交缠在一起,汗水和雨水的气息混在一处。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得玻璃啪啪响,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后来她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规律。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偶尔低头吻一下她的额头。
“苏允。”他忽然叫她。
她嗯了一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离婚吧。”
苏允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离婚。”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我们在一起。”
苏允抬起头,看着他。屋里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
“你说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有些抖。
他伸手,把她揽得更紧些。
“我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他说,“不是现在这样,是真正的在一起。”
苏允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涌起很多情绪。有惊讶,有感动,有不敢相信,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那林婉呢?”她问。
“我会跟她说。”
“你女儿呢?”
他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会处理。”
苏允看着他,看了很久。
“肖颜,”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不用这样。”
他低头看她。
“我知道你做不到,”她说,“我也不要求你做到。”
他沉默。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能多久是多久。”
他抱紧她,没再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得玻璃啪啪响。苏允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不想去想。
第二天早上,苏允醒来的时候,肖颜已经走了。
床头柜上放着纸条:“学校有事,先走了。晚上见。——肖颜”
她握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她起床,洗漱,换了衣服,出门回学校。
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路上有积水,倒映着灰白的天。她踩着水洼走,偶尔有车经过,溅起一片水花。
到实验室的时候,周乐乐正在吃早饭。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苏允!你昨晚又睡实验室了?”
苏允顿了一下,点点头。
“你也太拼了,”周乐乐递过来一个包子,“吃了吗?”
苏允接过包子,说了声谢谢。
坐到座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改论文。昨晚的事在脑子里反复回放,他说的话,他的眼神,他的温度。
他说要离婚。
他说想和她在一起。
她知道这可能只是一时冲动,可能只是床笫之间的甜言蜜语,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希望。
下午三点,组会。
肖颜坐在主位上,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平静、公事公办。苏允坐在老位置,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示。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好像那句话从来没有说过。
组会结束后,苏允留下来收拾东西。等人走得差不多了,肖颜走过来。
“晚上可能过不去了,”他低声说,“家里有事。”
苏允点点头:“好。”
他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苏允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实验室里空荡荡的,只有空调嗡嗡响。
她低头继续收拾东西,手有些抖。
十二月来了,厦门的冬天终于有了点凉意。
苏允的项目进入了最后阶段,每天泡在实验室,写论文,跑数据,改代码。肖颜来得少了,有时候一周见不到一面。微信还在发,但都是简短的消息:吃了没,在忙,早点睡。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他家里有事,他妻子在,他女儿要中考。他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不能推卸的责任。
她告诉自己,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这样。
但心里那个洞,还是越来越大。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苏允在实验室待到十一点。数据跑完了,论文也改得差不多了,但她不想回宿舍,也不想回珍珠湾——那个地方,她已经两周没去了。
手机忽然响了,是肖颜。
“在哪儿?”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实验室。”
“我去接你。”
二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楼下。苏允上车,发现他看起来很累,眼睛里都是血丝。
“怎么了?”她问。
他摇摇头,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车子没有往珍珠湾开,而是往环岛路的方向。她没问去哪儿,只是看着窗外。
车停在黄厝海边。夜里没什么人,只有海浪一遍遍拍打着沙滩。他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苏允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她发现了。”他说。
苏允愣了一下:“谁?”
“林婉。”
苏允的心往下沉了沉。
“发现了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她。月光从车窗照进来,他的脸看起来很疲惫,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更深。
“发现了我们的事。”他说,“她看了我的手机。”
苏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闹了一晚上,”他的声音很低,“说要离婚,要带女儿走,要让学校知道。”
苏允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那你怎么说?”她问。
肖颜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我说,离就离吧。”
苏允愣住。
“苏允,”他叫她,“我跟她说,我要离婚。不是因为被她发现,是因为我想离。”
苏允听着这句话,心跳忽然快了。
“她说我疯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说我四十九岁了,为了一个二十五岁的学生,毁了自己的家庭和事业。”
苏允没说话。
“也许她说得对,”他转过头,看着前方黑漆漆的海面,“也许我是疯了。”
车里安静下来。海浪声从外面传进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肖颜。”苏允开口,声音很轻。
他转头看她。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握紧了,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不管你怎么决定,”她说,“我都接受。”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我离不了,”他说,“怕我被学校处理,怕你被指指点点。”
苏允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但更怕失去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他身上有烟味,有疲惫的气息,还有她熟悉的温度。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苏允,”他在她耳边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一周,是苏允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周。
肖颜没来学校,说是请了假。微信也很少回,偶尔回一句“在忙”“没事”。苏允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不知道他和林婉谈得怎么样了,不知道他女儿知道了没有。
她只能等。
周乐乐看出她不对劲,问了几次,她都搪塞过去了。王佳怡和赵雨萌交换眼神,但什么也没说。
周五下午,苏允正在实验室改论文,忽然接到一个电话。
是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
“是苏允吗?”
“我是肖雨。”那个声音顿了顿,“肖颜的女儿。”
苏允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现在方便吗?”肖雨问,“我想见你。”
咖啡厅还是那家,北门对面的小巷子里。苏允到的时候,肖雨已经等在那里了。
十五岁的女孩,瘦瘦的,穿着校服,扎着马尾。长得很像肖颜,眉眼、轮廓,都像。只是眼神不一样,肖颜的眼神温和,她的眼神尖锐。
“坐。”肖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允坐下,要了一杯水。
肖雨打量着她,目光毫不掩饰,上上下下,像在审视什么。
“你就是那个让我爸要离婚的女人?”她开口,语气很冲。
苏允没说话。
“长得也就那样,”肖雨冷笑一声,“我以为多漂亮呢。”
苏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还是没说话。
“你知道我妈跟他结婚多少年了吗?”肖雨问,“二十年。二十年,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苏允看着她,等她说完。
“我今年十五岁,”肖雨的声音开始发抖,“他陪我的时间,加起来有没有一年都不知道。现在他为了你,要离婚,要抛下我们。”
苏允的心往下沉。
“你知道吗,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的。”肖雨的眼睛红了,“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各种各样的学生。我妈说那是工作,我信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学生里,有多少是像你这样的。”
苏允的指甲掐进掌心。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特别?”肖雨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恨意,“你是不是觉得他为了你离婚,就说明他爱你?我告诉你,不是。他只是又找到了一个新的、好玩的玩具。”
“肖雨——”苏允开口。
“别叫我名字!”肖雨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得刺耳,“你没有资格叫我名字!”
咖啡厅里的人都看过来,服务员犹豫着要不要过来。
肖雨站在那里,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但她没有擦。
“我来找你,不是求你离开他,”她说,声音哽咽,“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让你看看,你毁掉的是什么。”
她转身跑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风铃叮当响。
苏允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一直凉到心里。
那天晚上,苏允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珍珠湾。她在海边坐了很久,从黄昏坐到深夜。
海风吹过来,凉的,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的船灯火点点,近处的海浪一遍一遍拍打沙滩。她看着那些浪,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朵浪花,被什么力量推着往前走,撞到礁石上,碎成一片白沫。
手机响了,是肖颜。
“在哪儿?”
“海边。”
“我去接你。”
“不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她找你了?”
苏允嗯了一声。
“她说什么了?”
苏允没回答,只是看着海面。月亮升起来了,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肖颜,”她开口,“你真的要离婚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
“为了我?”
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
苏允闭上眼睛,眼泪滑下来。
“苏允,”他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些焦急,“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她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