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远了。
三百多公里,三个小时的高铁,就成了太远。
“我知道了。”她说。
“苏允——”
“肖颜,”她打断他,“祝你幸福。”
她挂了电话。
然后她关机,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眼泪不停地流。
她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到他那天。他说“多喝水,别中暑”。
她想起那些在海边散步的夜晚,他握着她的手,说“我想让你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想起那些在珍珠湾的夜晚,他抱着她,叫她的名字,一遍一遍。
她想起他说“我离婚吧”,想起他说“我们在一起”,想起他说“退休以后我来深圳陪你”。
全是假的。
全是。
那一夜,她没有睡。
天亮的时候,她起来,洗了脸,换了衣服,去上班。
同事问她眼睛怎么红了,她说没睡好。
日子还要继续。
九月,肖颜和周雨薇在厦门举行了婚礼。
苏允是从周乐乐的朋友圈看到的照片。照片里,肖颜穿着西装,周雨薇穿着婚纱,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她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里,和那些在鼓浪屿拍的照片放在一起。
十月的一个晚上,苏允加班到凌晨。
回到出租屋,洗了澡,躺在床上,累得不想动。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苏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
是肖颜。
她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苏允,”他的声音沙哑,“我想你。”
她沉默了很久。
“肖颜,”她终于开口,“你结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
“不要再打来了。”她说。
她挂了电话。
然后把那个号码拉黑。
十一月,苏允升职了。
项目做得不错,老板给她加了薪,让她带一个小团队。同事们给她庆祝,吃了顿饭,喝了几杯酒。她笑着应着,心里却空空的。
回到出租屋,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苏允,我是周雨薇。能聊聊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好。”
她们约在南山书城旁边的那家咖啡馆。周雨薇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比以前长了些。
苏允在她对面坐下。
周雨薇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苏允,”她开口,“对不起。”
苏允没说话。
“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周雨薇说,“但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苏允等着。
周雨薇低下头,手指绞着咖啡杯。
“我知道你恨我,”她说,“但我和肖颜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允看着她。
“他不爱我,”周雨薇抬起头,眼眶红了,“他从来都不爱我。”
苏允的心揪了一下。
“那他为什么娶你?”她问。
周雨薇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怀孕了。”她说。
苏允愣住了。
“意外,”周雨薇说,“就一次。那段时间他心情不好,我去杭州看他,然后就……”
她没说完。
苏允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的时候,”周雨薇继续说,“说要负责。我说不用,他说不行。他说他这辈子辜负了太多人,不能再辜负一个。”
苏允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自己不爱我,”周雨薇说,“我也知道。但我们还是结婚了。”
她看着苏允,眼睛里含着泪。
“苏允,”她说,“他爱的是你。”
苏允的眼泪涌出来。
“那又怎么样?”她说,“他娶的是你。”
周雨薇低下头。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没资格说什么。”
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封信。
“这是他写给你的,”她说,“他没敢寄。我偷出来的。”
苏允看着那封信,没有动。
“我看过了,”周雨薇说,“里面写的什么,我不说。你自己看吧。”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声一声,消失在门外。
苏允坐在那里,盯着那封信,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伸手,拿起信,拆开。
信纸上是熟悉的字迹。
“苏允: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也许不会。也许看到了,也不会回。
但有些话,我想说。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辜负过人,也被人辜负过。我一直以为,这就是人生。直到遇见你。
你让我知道,原来爱一个人,可以这么简单,又这么难。
简单的是,只要看见你,我就开心。难的是,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问我爱不爱你。爱。从第一次见你,就爱。从你站在会议室门口,怯生生地说‘肖老师好’的时候,就爱。
但我没资格爱。
我有过去,有家庭,有女儿,有太多牵扯。我以为离了婚,就能给你一个未来。可我错了。离了婚,我还是那个我。一个自私的、懦弱的、不敢真正去爱的我。
周雨薇的事,我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一夜,我喝多了。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她说不用我负责,但我不能。我已经辜负了那么多人,不能再多一个。
所以我娶了她。
不是因为我爱她。是因为我想做个好人。
可笑吧?做了大半辈子坏事的人,忽然想做个好人了。
可我知道,我伤害最深的,是你。
苏允,我不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找个能陪在你身边的人,好好过日子。你值得最好的。
那五十万,是我欠你的。不是钱,是这两年,我欠你的所有。
忘了我吧。
肖颜”
苏允读完最后一个字,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一片。
她把信折好,放进包里,结了账,走出咖啡馆。
外面下起了雨。她没有伞,走进雨里。
雨水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不知道哪里。
最后她停下来,站在雨中,看着灰蒙蒙的天。
忘了他。
怎么忘?
那是她的整个青春,是她最美好的两年,是她第一次真正爱一个人。
怎么忘?
十二月,深圳的冬天终于来了。
苏允还是每天上班,加班,回出租屋,睡觉。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印出来的一样,一天和另一天没什么区别。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拿出那封信,看一遍。
看他的字迹,看他说爱她,看他让她忘了他。
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回包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
她想起厦门的海,想起珍珠湾的月光,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夜晚。
肖颜。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一遍,一遍。
直到睡着。
十二月末的深圳,终于有了冬天的样子。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苏允裹紧大衣,从公司出来,天已经黑透了。科技园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把街道照得如同白昼。她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地铁站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今天是周五,周末不用加班。同事们约着去喝酒,她没去。她已经很久不去那种场合了。
地铁里人很多,她站在角落,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二十七岁,头发比刚来时长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是常年熬夜留下的痕迹。她看着那个倒影,忽然有些陌生。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她不知道。
回到出租屋,开门,开灯。小小的房间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个开放式厨房。她换了鞋,把包放下,坐在床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妈妈。
“小允啊,”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快过年了,什么时候回来?”
苏允算了算日子:“下周五吧,请了三天假。”
“好,好,”妈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妈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苏允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又是一年。
来深圳两年多了。七百多个日夜,就这样过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有些旧了,边缘微微卷起。她拿出来,展开,看着上面的字迹。
“……忘了我吧。”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回抽屉。
忘不了。
但也不再想了。
春节回山东,家里还是老样子。
妈妈又瘦了些,爸爸的白头发更多了。年夜饭还是那么丰盛,妈妈还是不停地给她夹菜。只是这一次,妈妈问了一个问题。
“小允,”妈妈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有对象了吗?”
苏允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妈妈和爸爸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问。
晚上,苏允躺在那张睡了二十多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隔壁传来爸妈的说话声,压得很低,但她还是隐约听见几个字:“小允”“对象”“怎么办”。
她闭上眼睛。
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
初五那天,苏允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周乐乐。
“苏允!”周乐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还是那么咋咋呼呼,“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苏允笑了笑。
“你猜我在哪儿?”周乐乐神秘兮兮地问。
“哪儿?”
“深圳!”周乐乐哈哈大笑,“我男朋友调深圳工作了,我也跟着来了!以后咱们又能常常见面了!”
苏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啊。”
初七,苏允回深圳。周乐乐已经租好了房子,离她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她们约着吃了顿饭,周乐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新工作,说新房子,说男朋友对她多好。
苏允听着,笑着,偶尔接几句。
“苏允,”吃到一半,周乐乐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你还好吗?”
苏允愣了一下:“挺好的啊。”
周乐乐看着她,眼睛里都是心疼。
“苏允,”她轻声说,“你别装了。”
苏允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都知道了,”周乐乐说,“肖老师的事。”
苏允沉默。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周乐乐问,“一个人扛着,不难受吗?”
苏允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碗。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轻声说,“事情又不会变。”
周乐乐伸手,握住她的手。
“苏允,”她说,“你还有我。”
苏允抬起头,看着她。
周乐乐的眼睛红了,但嘴角是弯的。
“咱们是最好的朋友,”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苏允的眼眶热了。
“乐乐,”她开口,声音有些抖,“谢谢你。”
那天晚上,她们聊到很晚。苏允说了很多,说她和肖颜的事,说这两年的挣扎,说那封信,说周雨薇。周乐乐听着,陪着,偶尔递张纸巾。
“苏允,”最后周乐乐说,“你还爱他吗?”
苏允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
周乐乐看着她,没再问。
三月,深圳春暖花开。
苏允的工作越来越顺利,团队从三个人扩大到七个人,项目做得风生水起。老板找她谈话,说看好她,问她愿不愿意去北京总部发展。
“北京?”苏允愣了一下。
“嗯,”老板说,“总部缺一个技术副总监,我觉得你很合适。考虑一下?”
苏允说考虑考虑。
晚上,她给周乐乐打电话,说了这件事。
“北京?”周乐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那么远?”
苏允沉默。
“你去吗?”周乐乐问。
苏允想了想,说:“不知道。”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北京。
离深圳两千多公里,离厦门更远。
全新的城市,全新的开始。
也许,是时候了。
四月,苏允去北京面试。
飞机降落的时候,透过舷窗,她看见灰蒙蒙的天。和深圳不一样,和厦门也不一样。
总部在五道口,一栋高楼里。面试很顺利,技术副总监的职位,带二十多人的团队,薪资翻倍。
“苏小姐,”面试官最后说,“我们很希望你能来。”
苏允说考虑一下。
在北京待了三天,她去了很多地方。故宫,天安门,颐和园,南锣鼓巷。一个人走在陌生的街道上,看人来人往,看车水马龙。
最后一天晚上,她坐在后海边上,看着夜色中的湖水。
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西湖边的那个夜晚,肖颜说“退休以后我来深圳陪你”。
那时候她信了。
现在想想,真傻。
她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酒店,她给老板发了一条微信。
“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