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很浅,只能勉强容纳两个人。
地面潮湿,到处都是硌人的碎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还混杂着不知名野兽留下的陈年粪便味。
这环境,还没我的听竹轩狗窝好。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萧景琰这尊大神拖了进去。
「呼——呼——」
我瘫坐在地上,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但我没时间休息。
因为萧景琰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借着洞口微弱的光线,我开启了「视界」。
他左肩的伤口处,那团黑气已经不仅仅是盘踞,而是开始向心脏蔓延。那支断箭的箭头还留在肉里,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紫黑色,流出的血也是黑的。
毒气攻心。
再不处理,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只能给他收尸了。
「真是欠了你的。」
我咬着牙,从怀里掏出那瓶还没用完的烈酒,又摸出那把一直没派上用场的剔骨刀。
那是用来给兔子剥皮的。
现在,要用来给皇帝刮骨了。
「皇上……」
我拍了拍萧景琰滚烫的脸颊。
「醒醒。别睡。」
「我要动刀子了。很疼的。」
萧景琰没有反应。他紧闭着双眼,眉头死死地锁在一起,嘴唇干裂发白,还在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母后……水……」
他在发烧,已经烧糊涂了。
我叹了口气。
看来指望他自己配合是不可能了。
我环视四周,找了几根干枯的树枝,用怀里的火折子点燃。
火光亮起,驱散了一丝阴冷。
我把剔骨刀在火上烤了烤。
「滋滋——」
刀刃泛红。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那恐怖的伤口。
我是个学渣,但我好歹也看过几集医疗剧。
清创,取箭,消毒,包扎。
步骤很简单,操作很要命。
「忍着点啊。」
我按住他的肩膀,手中的刀尖对准了那一块腐肉。
下刀。
「呃——!!」
昏迷中的萧景琰猛地发出一声闷哼。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原本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那眼神里没有焦距,只有野兽般的凶狠和防备。
他的右手本能地挥出,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力道大得惊人。
「咳咳——!!」
我被他掐得直翻白眼,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松……松手!」
「是我……林……」
我看清了他眼底的血红。
他不认识我了。
在极度的疼痛和高烧中,他回到了最原始的状态。那是他在无数次刺杀中练就的应激反应——凡是靠近他痛处的人,都是敌人。
我的呼吸困难,视线开始模糊。
这没被刺客杀死,反倒要被救的人掐死了?
冤不冤啊!
「萧景琰!」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清脆响亮。
打得我自己手都在麻。
萧景琰被打懵了。
他眼底的血色稍微退去了一点,掐住我脖子的手也松了一分。
「看清楚!」
我大口喘着气,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是林舒芸!」
「是那个……要吃肘子的林舒芸!」
「你要是把我掐死了……谁给你拔箭?!」
萧景琰的视线终于聚焦了。
他看着我,看着我脖子上那一圈红紫的指印,又看了看我手里拿着的那把……剔骨刀。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似乎认出来了。
手,缓缓松开。
重新无力地垂了下去。
「林……舒芸……」
他声音嘶哑,像是含着一口沙砾。
「你想……谋杀亲夫吗?」
我翻了个白眼,揉着脖子。
「臣妾不敢。」
「臣妾是在救驾。」
「但这箭有毒,必须挖出来。皇上要是怕疼,就咬着这个。」
我随手捡起一根还算干净的木棍,塞进他嘴里。
萧景琰吐掉了木棍。
「朕不用。」
他盯着我,眼神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子死硬的傲气。
「动手。」
「朕要是吭一声,就不姓萧。」
死鸭子嘴硬。
我心里吐槽,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那我可来了。」
我又倒了一点烈酒在刀上。
然后,快准狠地挖了下去。
「呲——」
刀刃割开腐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萧景琰的身体猛地绷紧。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蜿蜒的蚯蚓。
汗水如雨下。
但他真的没有叫。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咬出了血。
他的手抓着地上的碎石,指甲都崩断了。
我不敢看他的脸。
我只能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伤口。
黑血流了出来,带着腥臭味。
终于。
「叮。」
一声轻响。
那个带着倒钩的箭头,被我挑了出来,掉在石头上。
我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也虚脱了。
接下来是消毒。
「这酒很烈。」
我举起酒瓶。
「会很疼。非常疼。」
萧景琰睁开被汗水糊住的眼睛,看着我。
「倒。」
我闭眼,把剩下的半瓶烈酒,全部倒在了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上。
「嘶——!!!」
这一次,萧景琰终于没忍住。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吼,身体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
那种痛,就像是把烧红的烙铁按在肉上。
他痛得几乎再次晕厥过去。
但他的一只手,却在这个时候,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死死地抓着。
像是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没有挣脱。
我任由他抓着,哪怕手腕被抓得生疼。
我看着那团黑气慢慢从伤口处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鲜红的血液。
毒,清了大半。
命,保住了。
接下来就是包扎。
我看了看四周。
没有纱布,没有药粉。
只有我身上这件已经破破烂烂的衣服。
我叹了口气。
看向那层太后赏的云锦外衫。
它是那么美,那么贵。
但现在……
「刺啦——」
我心一横,用力撕下了一大块衣摆。
声音清脆,像是撕碎了人民币。
我的心在滴血。
但我手上的动作很麻利。我把云锦撕成条,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他的肩膀上。
血很快渗透了布料,开出一朵朵红梅。
做完这一切。
我已经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火堆快灭了。
我添了几根柴,让火光重新亮起来。
洞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夜风呼啸,像鬼哭狼嚎。
但洞里却异常安静。
萧景琰靠在石壁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很多。
他没睡。
他一直看着我。
看着我忙前忙后,看着我撕衣服,看着我一脸心疼地摸着那截断掉的云锦袖子。
「林舒芸。」
他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你为什么要救朕?」
我正抱着膝盖发呆,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皇上这话问的。」
我撇撇嘴。
「我不救您,谁带我出去?」
「这里是深山老林,我又不认识路。要是您死了,我肯定也得喂狼。」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
我看着他,理直气壮。
「我是才人,您是皇上。您是我的衣食父母,是我的饭票。」
「要是饭票撕了,我以后吃什么?」
萧景琰看着我。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听惯了「忠君爱国」,听惯了「舍生取义」。
甚至苏贵妃那种「为了皇上臣妾可以去死」的虚假誓言,他也听得耳朵起茧。
但从来没有人,把救驾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说得这么……市侩。
这么俗气。
却又这么……真实。
真实得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因为利益的捆绑,往往比感情的羁绊更牢固。
「饭票?」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朕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天子。」
「那是因为别人不敢说。」
我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涌。
「其实大家心里都这么想。」
「谁进宫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谁不想过好日子?」
「只不过她们想要的是权,我想要的是钱和肘子。」
「这有区别吗?」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
「有。」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幽深。
「要权的人,会想要朕手中的刀。」
「要肘子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那只还沾着他鲜血的手上。
「只会担心朕死了,没人给她做饭。」
我不置可否。
「也许吧。」
我缩了缩身子,往火堆旁凑了凑。
真的好冷。
衣服撕了一大半,现在风一吹,透心凉。
突然。
一件东西罩在了我的身上。
带着体温,带着血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是萧景琰的外袍。
那件残破的、染血的金色战袍。
他只剩下一件单衣,却把外袍扔给了我。
「皇上?」
我惊讶地看着他。
「披着。」
他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朕不想还没走出去,就被一个冻死的才人绊了脚。」
「而且……」
他声音低沉。
「朕说过,你的衣服若是破了,朕赔你。」
「这件,先抵着。」
我抓着那件厚重的战袍,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
但是有点……暖。
「那个……」
我小声说道。
「皇上,您这件衣服破成这样,也不值钱了。」
「能不能折现?」
萧景琰:「……」
他猛地睁开眼,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闭嘴。」
「睡觉。」
我嘿嘿一笑,裹紧了那件充满帝王味的衣服,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遵旨。」
这一夜。
洞外寒风凛冽,杀机四伏。
洞内火光摇曳。
一条咸鱼裹着龙袍,睡得没心没肺。
一条真龙靠着石壁,守着他的咸鱼,眼中第一次有了温度。
在这生与死的边缘。
在这权谋与算计触不到的荒野山洞。
某种名为「信任」的东西。
正在这看似荒谬的对话中,悄然生根,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