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逃命。
身后的喊杀声虽然远了,但那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却越来越强。
「呼哧——呼哧——」
萧景琰的呼吸声很重,像是一台破旧的风箱。
他受了伤,失了血,还带着我这么个拖油瓶。
他的左肩,那支断箭还插在肉里,随着他的每一次奔跑,黑红色的血水就顺着衣袖往下淌,滴落在枯叶上,触目惊心。
「皇上……」
我被他拽着,脚下一滑,差点跪在地上。
「您把我放下吧……带着我,您跑不掉的。」
这是实话。
我也是真的不想跑了。
我的肺像是在烧,嗓子里全是血腥味。我的右臂疼得像是已经不属于我了。
与其两个人一起死,不如让他先走,我找个草窝一钻,装死尸说不定还能逃过一劫。
毕竟咸鱼的最高境界,就是假死。
「闭嘴。」
萧景琰头也不回。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朕还没死,轮不到你来安排后事。」
「可是……」
「没有可是。」
他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一块巨石,喘息着看向身后。
就在这时。
「轰——!」
一股热浪,毫无征兆地从我们身后的黑松林里席卷而来。
天,红了。
不是晚霞。
是火。
那些刺客见抓不到人,竟然放火烧山!
黑松林本就油脂丰富,加上遍地枯叶,火势一起,顺着风向,瞬间就变成了燎原之势。
滚滚黑烟冲天而起,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张牙舞爪地朝我们扑来。
「疯子……」
萧景琰看着那漫天大火,眼底映出一片血红。
「他们这是要逼死朕。」
如果不跑出去,就会被烧死。
如果跑出去,外面肯定有弓箭手在守株待兔。
这是一个必死局。
「往哪走?」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戾。
「林舒芸,你的『星象』呢?」
「生门在哪?」
我强忍着烟熏火燎的刺痛,开启了「视界」。
在我的视野里,前方有两条路。
左边,是一条平坦的小径,通向开阔地带。那里没有火,也没有烟。
但在那条路的尽头,盘踞着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
那是埋伏。
那是几百张强弩,正对着出口,等着把逃出来的猎物射成刺猬。
右边。
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长满了倒刺的荆棘丛。
那里没有路。
只有半人高的野草和纠缠在一起的藤蔓。
但在那片荆棘的深处,在那层层叠叠的绿色掩映下,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火光掩盖的白气。
那是生机。
也是唯一的退路。
「右边。」
我抬起手,指向那片看着就让人肉疼的荆棘林。
「走哪里。」
萧景琰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片荆棘。
那些刺足有寸长,密密麻麻,像是一道天然的铁丝网。如果强行穿过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而左边那条路,看起来那么诱人,那么通畅。
「你确定?」
他皱眉。
「左边是死路。」
我笃定地说道,声音发颤。
「那里有埋伏。他们就在等着我们走好路。」
「只有这条烂路……他们想不到。」
「而且……」
我指了指那些荆棘。
「这些藤蔓含水量高,火烧过来会慢一些。能给我们争取时间。」
萧景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再问。
他举起手里那把已经卷刃的剑。
「跟紧朕。」
「朕给你开路。」
说完,他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片荆棘丛。
「唰——唰——」
剑光挥舞。
他像一头愤怒的公牛,硬生生地在密集的藤蔓中劈开了一条缝隙。
但那些荆棘太多了,太密了。
剑能砍断粗的,却挡不住细的。
无数尖锐的倒刺挂在他的身上,划破他的战袍,刺入他的皮肉。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只是机械地挥剑,前行。
我跟在他身后,缩着身子,尽量踩着他的脚印走。
但我还是遭殃了。
「嘶啦——」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
我的袖子被一根粗壮的荆棘挂住了。
那可是太后赏的云锦啊!
更重要的是……
「我的钱!」
我心里一声哀嚎。
那袖子的夹层里,缝着我带来的三锭银子!
随着袖子被扯破,那白花花的银子顺着裂口滑了出来,掉进了深深的草丛里。
不见了。
「啊!」
我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惨叫。
比刚才看见杀手还要凄厉。
萧景琰猛地回头,以为我中箭了。
「怎么了?!」
「我的……我的袖子!」
我捂着破烂的袖口,眼泪汪汪。
「这可是云锦!一掷十金啊!破了!全破了!」
我不敢说钱掉了,只能拿衣服说事。
萧景琰看着我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浑身是血,脸上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命悬一线。
而这个女人,竟然在心疼一件衣服?
「林舒芸!」
他咬牙切齿。
「你是要衣服还是要命?!」
「都要!」
我哭丧着脸,一边手忙脚乱地把另一只袖子(里面还有金瓜子)护在怀里,一边紧紧跟上。
「没衣服穿会冻死!没命了衣服穿给鬼看!」
「这荆棘太欺负人了!专挑贵的挂!」
萧景琰被气笑了。
「行。」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整个人护在怀里。
「朕护着你。」
「要是你的衣服再破一块布,朕赔你十件。」
「真的?」
「君无戏言。」
我立刻闭嘴了。
有人肉盾牌,还有十倍赔偿,这波不亏。
我们继续在荆棘林里艰难跋涉。
萧景琰用后背挡住了大部分的倒刺。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身体的温度却越来越高。
他在发烧。
伤口感染了,或者是毒发了。
「皇上,您没事吧?」
我感觉到他脚步的虚浮,心里有些慌。
「闭嘴。」
他声音沙哑。
「别说话,省点力气。」
终于。
在我的衣服又刮破了两处(但我没敢再叫),萧景琰的身上又多了十几道血痕之后。
眼前豁然开朗。
我们穿透了荆棘林。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片幽深的峡谷。
这就是我在地图上推演出来的——西南低谷。
这里地势极低,两边是陡峭的石壁。谷底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白雾,空气湿润阴冷。
没有火,没有烟,也没有追兵。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到了……」
我长松一口气,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安全了。」
萧景琰撑着剑,环视四周。
他并没有放松警惕。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我摇头,大口呼吸着湿润的空气。
「但我知道,这里没人。」
「因为这里……很臭。」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潭死水。
那水是黑色的,冒着气泡,散发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这是瘴气。」
「普通人不敢进来。」
萧景琰皱眉。
「那我们怎么没事?」
我从怀里掏出之前准备好的香囊(也是塞得满满当当的)。
「因为我有艾草。」
「还有……」
我从那个破袖子里,摸出了最后一小瓶东西。
「风油精。」(划掉,是薄荷脑和樟脑提炼的醒神油,我自己配的土方子)
「抹在鼻子上,能避瘴气。」
我倒出一点,涂在自己的人中上,瞬间感觉天灵盖被掀开了,凉得直哆嗦。
然后把瓶子递给萧景琰。
「皇上,来点?」
萧景琰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黑乎乎的小瓶子。
「不用。」
「用吧。」
我坚持。
「这味道虽然冲,但比晕过去强。」
「您现在……快不行了。」
我说的是实话。
他头顶的紫气已经很淡了,几乎要消散。那股黑红色的死气正在侵蚀他的眉心。
他在硬撑。
萧景琰看着我。
最终,他接过了瓶子。
但他没有涂。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
他的身体晃了晃。
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
那个如山一般高大的男人,那个刚才还为我披荆斩棘的帝王。
就像一座推倒的石碑。
直挺挺地向我倒了下来。
「皇上!!」
我惊呼一声,本能地伸手去接。
但我高估了自己的力气,也低估了他的体重。
「扑通!」
我们两个滚作一团。
他沉重的身躯死死地压在我身上,那颗尊贵的头颅埋在我的颈窝里。
滚烫。
像个火炉。
他的呼吸微弱,已经失去了意识。
「喂!醒醒啊!」
我推了推他。
纹丝不动。
我绝望地看着头顶那一线天。
完了。
逃出了狼窝,又掉进了虎穴。
在这荒无人烟、满是瘴气的山谷里。
带着一个昏迷不醒、身中剧毒、还重得要死的皇帝。
我这个咸鱼,怕是要在这里,被晒成咸鱼干了。
「别死啊……」
我费力地从他身下爬出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好,还有气。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看着那还在流血的肩膀。
又看了看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和空空如也的袖子。
「这笔买卖……」
我咬着牙,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真的亏大了。」
「萧景琰,你要是敢死……」
「我就把你的私房钱全偷光!拿去卖肘子!」
我一边骂,一边认命地架起他的胳膊。
拖。
哪怕是拖,也得把他拖到一个能避风的地方。
前面有个山洞。
那是我在「视界」里看到的,唯一的庇护所。
「走吧,我的陛下。」
我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在那泥泞的谷底,拖着大衍的江山,艰难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