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风,像是被压抑了许久的猛兽,终于冲破了牢笼。
那一瞬间,天地变色。
我看不见。
但我听到了那种可怕的呼啸声,像是千军万马在耳边奔腾。那股来自东南沿海的湿润气流,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撞上了祭天台。
空气里的气压骤降。
那种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燥热,在一秒钟内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小心!」
玄机子的惊呼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因为风向,变了。
原本是西北风,助长了他的火势,也顺风送来了那颗霹雳弹。
但现在,狂暴的东南风成了绝对的主宰。
那颗本来直冲我面门而来的黑色火球,在距离我不到三尺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空气墙。
它停滞了一瞬。
然后。
被这股狂风裹挟着,以一种更加迅猛、更加不可阻挡的姿态。
倒飞了回去。
「不——!!!」
玄机子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砰——!!!」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燃烧声。
「滋滋滋——」
那是磷粉遇到空气剧烈燃烧的声音。
那是油脂在高温下炸裂的声音。
还有……皮肉被烧焦的声音。
「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啊!!」
玄机子在地上疯狂打滚。
那颗霹雳弹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那引以为傲的、涂满了发油的长胡子上。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再加上他身上为了「做法」而藏的那些助燃粉末。
他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天火!引火烧身了!」
「老天爷显灵了!」
「这道士才是妖孽!他在害人终害己啊!」
台下的百姓们炸锅了。
他们看不懂什么气流,什么风向。
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那个火球本来是要烧娘娘的,结果突然掉头烧了道士。
这就是天意!
这就是报应!
「灭火!快灭火!」
靖王在台下大喊,声音里透着惊恐和气急败坏。
几个小道童冲上去,手忙脚乱地用拂尘去拍打。
但那是磷火。
越拍越旺,甚至沾到了道童身上,烧得他们哇哇大叫。
「别拍了!」
我站在狂风中,衣袂翻飞。
虽然眼前一片漆黑,但我还是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那是『鬼火』,沾身不灭。」
「想要活命……」
我指了指祭天台旁边那个用来净手的大水缸。
「跳进去。」
玄机子虽然被烧得神志不清,但求生本能还在。听到这话,他像个疯子一样冲向水缸。
「扑通!」
一声巨响。
水花四溅。
那个不可一世、号称能通神的副监正,此刻像只落汤鸡一样缩在缸里。
火是灭了。
但他的胡子没了,眉毛没了,就连那身象征着身份的八卦道袍,也被烧成了几块破布条,挂在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臭味。
像极了烤焦的猪毛。
「啧。」
我摇了摇头,有些遗憾。
「道长,您这『三昧真火』,火候没掌握好啊。」
「怎么把自己给炖了?」
……
祭天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依旧在呼啸。
萧景琰一直紧紧地抱着我,用身体替我挡住那些飞溅的火星和灰尘。
直到此刻,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的手还在抖。
那是后怕。
「舒芸……」
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深深的震撼。
「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你会法术?」
「法术?」
我笑了笑,摸索着替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皇上。」
「这世上哪有什么法术。」
「如果有,我也不会瞎了。」
「那刚才……」
「那是气压。」
我指了指天空。
「还有流体力学。」
萧景琰:「……?」
他显然没听懂。
但这不妨碍他对我的崇拜之情如滔滔江水。
在他眼里,刚才那一幕,就是神迹。
就是我林舒芸,用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力量,逆转了乾坤。
「妖女!!」
就在这时。
水缸里的玄机子爬了出来。
他浑身湿透,满脸黑灰,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指着我,声音嘶哑,充满了怨毒。
「是你!是你用的妖法!」
「你操控妖风!你谋害朝廷命官!」
「大家别信她!她是旱魃!她是妖怪!」
他还在试图煽动情绪。
但这一次。
台下的百姓没有再跟着喊。
他们看着那个狼狈不堪的道士,又看着高台上那个虽然双目失明、一身红衣却稳如泰山、宛若神女的灵妃娘娘。
风向,不仅仅是自然界的变了。
人心的风向,也变了。
「我看这道士才是妖怪吧?」
「就是!刚才那火明明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娘娘动都没动,那火球自己拐弯了,这不是老天爷护着娘娘是什么?」
「我看那道士是心术不正,遭了天谴!」
议论声此起彼伏。
靖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精心策划的「天火焚妖」,最后竟然演变成了「妖道自焚」。
这出戏,演砸了。
「够了!」
靖王大喝一声,走上台阶。
他看着我,眼底杀意翻涌。
既然文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玄机子虽然失手,但也不能证明你不是旱魃!」
靖王指着头顶那虽然有风、却依旧没有落下一滴雨的天空。
「风是有了。」
「但雨呢?」
「林舒芸!你承诺的三天之期已到!」
「现在是午时三刻!」
「天上只有乌云,没有雨!」
「若是再不下雨,你依然要死!」
「来人!」
他一挥手。
「把这个欺君罔上的妖妃,给我推下去!」
「谁敢!」
萧景琰拔剑出鞘,挡在我面前。
「朕看谁敢动她!」
「皇上!」
靖王冷笑。
「您看看下面。」
「百姓们还在等着雨呢。」
「如果今天不下雨,您护得住她一时,护得住她一世吗?」
「这天下人的怒火,您承受得起吗?」
这是最后的通牒。
也是最后的逼宫。
萧景琰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虽然眼前一片漆黑,但我能感觉到他内心的焦灼和决绝。
「皇上。」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收剑。」
「别吓着老天爷。」
「舒芸?!」
「听话。」
我从他的身后走出来。
面对着靖王,面对着那个还在叫嚣的玄机子,面对着台下那数万双焦急等待的眼睛。
风,越来越大了。
我的红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那条用来蒙眼的红色丝带,也在脑后疯狂飞舞。
我抬起头。
虽然看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
头顶的那片天,变了。
那股原本死死压住水汽的红黑煞气,在刚才玄机子被烧的一瞬间,破了一个大洞。
阵法,乱了。
那条来自大海的青色水龙,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它正在咆哮。
正在翻滚。
它已经……
忍耐到了极限。
「靖王爷。」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意。
「您刚才问,雨呢?」
我伸出一只手。
掌心朝上。
像是要接住什么东西。
「您没听到吗?」
「听到什么?」靖王皱眉。
「听到……」
我侧过头,耳朵微微动了动。
「龙抬头的声音。」
话音未落。
「轰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毫无征兆地在云层深处炸响。
这一声雷。
比刚才的霹雳弹响了一万倍。
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震得祭天台嗡嗡作响。
震得所有人……
心惊肉跳。
「看!」
「那是……那是什么?!」
台下有人惊恐地指着天空。
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
此刻,突然涌现出了无数道紫色的电光。
那些电光在乌云中穿梭,像是一条条苏醒的巨龙,正在撕裂苍穹。
「咔嚓——!!」
一道巨大的闪电,劈在了皇宫的最高处。
紧接着。
一股湿润的、带着泥土芬芳的、久违的……
水汽。
扑面而来。
我深吸一口气。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皇上。」
我转过身,准确地抓住了萧景琰的手。
「跪下。」
「跪谁?」萧景琰懵了。
「跪天地。」
我拉着他,面朝北方,缓缓跪下。
「吉时……」
「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