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台上,风还在刮。
但那种刮骨般的燥热,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孔都在颤栗的湿冷。
萧景琰跪在我身边。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是为了祭祖,不是为了大典,而是听了一个女人的话,跪在了这光秃秃的石板上。
「皇上……」
台下,靖王的脸色变了。
「您乃九五之尊!怎可听信妖言,在此受辱?!」
「受辱?」
萧景琰挺直了脊背,并没有理会靖王。
他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
「若是能求来雨,救万民于水火。」
「朕就算把这膝盖跪碎了。」
「也是荣耀。」
好样的。
我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这就叫格局。
相比之下,那个还站在那里、一脸「我是为了你好」实际上满肚子坏水的靖王,简直就像个跳梁小丑。
「叮铃——」
我从袖子里,掏出了那串我准备了两天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法器。
只是一串普普通通的、用铜片和玻璃珠串成的风铃。
我把它高高举起。
风很大。
风铃在风中剧烈摇摆,发出清脆、急促的响声。
「叮铃铃铃——!!!」
那声音很尖,很细。
但在这一刻,它穿透了风声,穿透了雷声,成了这天地间唯一的旋律。
我在听。
我的眼睛瞎了,但我的耳朵,能听到风的频率。
风是有心跳的。
呼——吸——呼——吸——
那是气压在震荡。
那是冷暖气流在进行最后的博弈。
我在等。
等那个……共振点。
等那个风速达到极值,气压降到谷底,云层中的电荷积累到临界值的那一瞬间。
「那个妖女在干什么?!」
「摇铃铛?这是招魂吗?!」
台下有人在窃窃私语。
玄机子虽然成了落汤鸡,但还在垂死挣扎。
「妖术!这是妖术!」
「大家别信!她在召唤邪祟!」
我没有理会。
我在心里默数。
十。
九。
风铃的声音越来越急,那是风速在暴涨。
八。
七。
空气中的湿度已经达到了饱和,我的脸上感觉到了粘稠的水汽。
六。
五。
头顶的雷声不再是闷雷,而是变成了那种撕裂布帛般的炸响。
四。
三。
二。
一。
「就是现在!」
我猛地将手中的风铃向上一抛。
「龙王——」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漆黑如墨的苍穹,喊出了那个中二但绝对管用的口号。
「抬头!!!」
「叮——!!!」
风铃飞向高空,发出了最后一声清脆的长鸣。
紧接着。
「咔嚓——!!!!!」
一道比刚才还要粗壮十倍的紫色闪电,像是一把开天辟地的巨斧,狠狠地劈开了头顶那厚重的乌云。
亮如白昼。
即便是双目失明的我,在那一瞬间,也感觉到了一片惨白的闪光刺痛了眼皮。
然后。
死寂。
天地间仿佛停顿了一秒。
接着。
「哗啦——!!!!」
不再是雨滴。
而是……天河倒灌。
那不是下雨。
那是泼水。
亿万吨的雨水,像是憋了太久太久,带着愤怒,带着狂喜,带着那种要洗刷一切污秽的气势。
从九天之上,轰然砸下。
「啪嗒!啪嗒!」
雨点大得像铜钱,砸在脸上生疼。
「雨……」
「是雨!!」
「下雨了!!!」
台下的死寂瞬间被打破。
几万人。
同时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那声音,甚至盖过了雷声,盖过了雨声。
「老天爷开眼了!」
「娘娘求来雨了!」
「有救了!庄稼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雨中疯狂奔跑,张开大嘴去接那从天而降的甘霖。
没有人再喊「妖妃」。
没有人再喊「烧死旱魃」。
此刻。
在这漫天的大雨中。
我就是神。
……
「舒芸……」
萧景琰依旧跪在那里。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龙袍,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流进他的眼睛里,嘴里。
他却像个傻子一样,一动不动。
只是死死地抓着我的手。
「雨……」
「真的下雨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是啊。」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虽然浑身湿透,冷得打哆嗦。
但我笑了。
笑得肆无忌惮。
「皇上。」
「臣妾早就说了。」
「这不是妖术。」
「这是……科学。」
「科学?」萧景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对。」
我摸索着,扶住他的肩膀。
「只要算准了风,算准了云。」
「老天爷……也会听话的。」
萧景琰看着我。
看着我那双虽然没有焦距、却盛满了笑意的眼睛。
看着我那身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却又无比神圣的红衣。
突然。
他一把将我揽入怀中。
在这万众瞩目的祭天台上。
在这倾盆而下的大雨中。
他不顾帝王的威仪,不顾礼教的束缚。
紧紧地抱着我。
「林舒芸。」
他在我耳边吼道,为了盖过雨声。
「朕不管这是科学还是妖术!」
「朕只知道……」
「你是大衍的福星!」
「你是朕的……命!」
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口。
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声。
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这一刻。
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
但我「看」到了。
我看到那团一直笼罩在皇宫上空的、代表着旱灾和阴谋的红黑煞气。
在这场暴雨的冲刷下。
正在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
是一条……
正在雨中翻腾、咆哮、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的——
紫色真龙。
……
台下。
靖王站在雨中。
他没有跪,也没有欢呼。
他就像是一根被雨水浇灭了的木头桩子,僵硬地站在那里。
浑身湿透。
那身平日里威风凛凛的亲王蟒袍,此刻沉重地贴在身上,显得格外滑稽。
「怎么可能……」
他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真的下雨……」
「明明阵法还在……明明煞气还在……」
「为什么?!」
他不甘心。
他筹划了那么久,利用天灾,煽动民意,甚至不惜动用禁术。
眼看着就要成功了。
眼看着那个女人就要被烧死了,那个小皇帝就要被拉下马了。
结果。
一场雨。
把一切都冲没了。
「王爷……」
旁边的水缸里,玄机子探出一个光秃秃的脑袋。
他脸上的黑灰被雨水冲刷下来,露出了被烧得通红起泡的皮肤。
「这女人……这女人邪门啊!」
「她不是人!她是神仙!她真的能通天!」
「闭嘴!!」
靖王一脚踹在水缸上。
「什么神仙!」
「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眼神变得阴狠毒辣。
雨下了,民怨散了。
但这不代表他就输了。
相反。
这场雨,把他也逼到了绝路。
既然「文斗」输了。
既然「天意」不站在他这边。
那就……
只能来硬的了。
「传令下去。」
靖王压低声音,对着身后的侍卫说道。
声音里透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疯狂。
「让城外的三万精兵……」
「动手。」
「既然这天不亡大衍。」
「那本王就……」
「逆天改命!」
……
祭天台上。
我打了个喷嚏。
「阿嚏!」
这雨太大了,也太凉了。
我感觉身体里的热量正在飞速流失。
那种强行窥探天机的反噬,在精神松懈下来的这一刻,开始加倍奉还。
头疼。
剧烈的头疼。
像是有人拿锥子在我的太阳穴上钻。
「舒芸?!」
萧景琰感觉到了我的异样。
我的身体在发软,在往下滑。
「好冷……」
我哆嗦着说道。
「皇上……雨太大了……」
「咱们……能不能回去换衣服?」
「我想吃……热乎的……肘子……」
话没说完。
眼前(虽然本来就是黑的)一阵眩晕。
我彻底晕了过去。
「舒芸!!」
萧景琰惊恐的喊声,是我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
而在皇宫的深处。
在那重重雨幕之下。
一扇早就应该关闭的宫门。
正被人从里面,悄悄地打开了。
「吱呀——」
沉重的宫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队身穿黑甲、没有打任何旗号的士兵,冒着大雨,像一群沉默的幽灵,冲进了皇宫。
他们的刀,是冷的。
他们的眼神,是空的。
雨声太大了。
大到掩盖了脚步声。
大到掩盖了……
拔刀的声音。
当百姓们还在为这场大雨欢呼雀跃的时候。
一场比暴雨更加腥风血雨的宫变。
已经。
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