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了。
那已经不像是雨,而像是天上漏了个洞,正在往下倒铁砂。
我趴在萧景琰的背上,意识昏昏沉沉。
浑身湿透,冷得像块冰。但萧景琰的背很宽,很热,像个移动的火炉。他背着我,一步步走下祭天台那九十九级台阶。
「坚持住,舒芸。」
他在我耳边吼道,声音被雨声撕扯得有些破碎。
「太医已经在下面候着了!」
「朕这就带你回去!」
我「嗯」了一声,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百姓们还在狂欢,还在磕头。那声音混合着雷声、雨声,像是一锅煮沸的粥,吵得我脑仁疼。
但就在这看似普天同庆的喧嚣中。
我的鼻子,突然动了动。
在这浓郁的泥土腥气和水汽之中。
我闻到了一股……铁锈味。
很淡,但很尖锐。
像是刚磨好的刀锋,划过空气留下的味道。
而且,这味道正在迅速逼近。
「皇上……」
我在他背上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怎么了?」
「有……铁味。」
我小声说道。
「铁味?」
萧景琰脚步一顿。
「这里是祭天台,御林军都穿着铁甲,自然有铁味。」
「不对。」
我摇摇头。
我的眼睛看不见,但这反而让我的嗅觉变得异常敏感。
御林军的铁甲,是常年穿在身上的,带着汗味和油味,那是「熟铁」的味道。
但这股味道……
是生铁。
是刚刚出鞘、带着杀气、甚至……带着一丝血腥气的生铁。
「皇上!小心!!」
我的「视界」虽然是一片漆黑,但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凌厉的寒气,正对着萧景琰的咽喉刺来。
萧景琰是习武之人。
他在听到我喊声的一刹那,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背着我,猛地向后一仰。
「铮——!!!」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就在我的耳边炸响。
一把锋利的长刀,贴着萧景琰的鼻尖削过。
如果不是他躲得快,这一刀,已经削掉了他的脑袋。
「护驾——!!!」
李福全尖锐的公鸭嗓在雨中凄厉地响起。
「有刺客!快护驾!!」
萧景琰站稳脚跟,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
他看着那个偷袭的人。
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震惊。
「陆统领?!」
陆统领。
御林军总管。
那个跟了萧景琰五年、负责皇宫宿卫、被萧景琰视为心腹的男人。
此刻。
他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长刀。
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恭敬,只有一脸狰狞的杀意。
「为什么?!」
萧景琰怒吼。
「朕待你不薄!!」
「皇上,对不住了。」
陆统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冷笑一声。
「良禽择木而栖。」
「靖王爷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而且……」
他指了指这漫天的大雨。
「这雨下得这么大。」
「正好……方便杀人。」
……
「杀——!!!」
随着陆统领的一声令下。
原本负责护卫祭天台的三千御林军,竟然有一多半,同时也拔出了刀。
刀锋所指。
不是刺客。
而是……萧景琰。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兵变。
「啊——!!杀人了!!」
「御林军杀人了!!」
刚才还在欢呼的百姓们,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在雨中惊恐地尖叫,四散奔逃。但祭天台周围已经被叛军包围了,无处可逃。
鲜血。
瞬间染红了雨水。
那股我刚才闻到的淡淡铁锈味,此刻变成了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舒芸,抱紧朕!」
萧景琰低喝一声。
他没有把放下我。
因为这种时候,把我放下就是送死。
他一手托着我,一手持剑。
「铛!铛!铛!」
他在雨中挥剑。
每一剑都精准地格挡开砍过来的长刀。
但他背着我,还要护着我,动作难免受限。
「皇上!把我放下吧!」
我急了。
「我能跑!我是瞎子但我能听声辨位!」
「闭嘴!」
萧景琰一脚踹飞一个扑上来的叛军。
「朕说过,做你的眼睛!」
「朕要是把你弄丢了,这皇帝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很凶。
但他的后背,却是我此刻唯一的依靠。
……
「轰隆——!!!」
就在祭天台上一片混战的时候。
一声更加巨大的轰鸣声,从皇宫的正南门方向传来。
那不是雷声。
那是……城门倒塌的声音。
「怎么回事?!」
萧景琰一剑刺穿陆统领的肩膀,逼退了他,转头看向午门的方向。
雨幕太厚了,看不清。
但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无数马蹄踏碎积水的声音。
听到了沉重的铠甲摩擦的声音。
听到了那种成千上万、整齐划一的喊杀声。
「清君侧!!!」
「诛妖妃!!!」
「迎靖王登基!!!」
那声音如同海啸,压过了雷声,压过了雨声。
「是……城外的驻军。」
萧景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京畿大营……反了。」
三万。
整整三万精锐。
那是靖王最后的底牌。
他趁着大雨,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祭天台求雨的时候。
让这三万私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城墙下。
而宫里的内应(陆统领),在这一刻,打开了那扇坚不可摧的宫门。
里应外合。
瓮中捉鳖。
「完了。」
李福全瘫坐在地上,面如土色。
「皇上……咱们……被包围了。」
这皇宫,此刻成了一座孤岛。
一座被雨水和叛军淹没的孤岛。
……
「哈哈哈——!!!」
雨中,传来了靖王狂妄的笑声。
他已经退到了叛军的保护圈里。
此刻,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围在祭天台上的我们。
「我的好侄儿。」
「你求来了雨,又如何?」
「这雨……是给你送终的!」
靖王拔出剑,直指萧景琰。
「这大雨封门,喊杀声传不出去。」
「等雨停了。」
「这天下人只会知道,皇帝和妖妃在祭天台上……遭了天谴。」
「被雷……劈死了。」
好毒的计策。
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还要把我们的死,扣在老天爷的头上。
「萧元启!!」
萧景琰目眦欲裂。
「你这是谋逆!是大逆不道!」
「成王败寇。」
靖王冷冷一笑。
「给我上!」
「取皇帝首级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杀——!!!」
叛军像黑色的潮水,涌向了祭天台。
萧景琰身边的死士虽然拼死抵抗,但在数量悬殊的巨大差距下,防线正在迅速崩溃。
「皇上,顶不住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暗卫冲过来。
「往后撤!退守奉天殿!」
「不行!」
萧景琰看了一眼身后。
「奉天殿太远了,冲不过去。」
「那怎么办?!」
绝境。
真正的绝境。
前有几万叛军,后有反水的御林军。
我们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
我趴在萧景琰的背上,听着周围越来越近的惨叫声。
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眼睛虽然瞎了。
但我还有脑子。
还有这……该死的「直觉」。
「皇上。」
我突然开口。
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冷静。
「别去奉天殿。」
「去哪?」萧景琰喘着粗气。
「去……」
我伸出手,指了指祭天台的正后方。
也就是……太庙的方向。
「去太庙?」
萧景琰一愣。
「那是死路啊!太庙后面就是悬崖!」
「不是死路。」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半块虽然碎了、但依然滚烫的玉佩罗盘。
虽然看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
那上面的指针,正在疯狂地颤动。
指向一个特定的方位。
那股气……
不是死气。
而是一股深埋地下、沉睡了百年的……帝王龙气。
「皇上。」
我在他耳边说道。
「您信我吗?」
萧景琰没有任何犹豫。
「信。」
「那就去太庙。」
我死死地抓着他的肩膀。
「那下面……」
「有东西。」
「有老祖宗给咱们留下的……」
「救命稻草。」
……
「撤!!!」
萧景琰一声令下。
剩下的几十名死士,护着我们,不再恋战,而是掉头向着太庙的方向突围。
「想跑?!」
靖王看出了意图。
「给我追!别让他们进了太庙!」
「放箭!射死他们!」
「嗖嗖嗖——」
雨幕中,无数支利箭破空而来。
「小心!」
萧景琰挥剑格挡。
但他背着我不方便,动作慢了一拍。
「噗!」
一支冷箭,射中了他的左臂。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了我的脸上。
热的。
腥的。
「景琰!!」
我惊呼。
「别管朕!」
萧景琰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跑得更快了。
「抓紧了!」
他带着我,像一只受伤的孤狼,冲进了太庙那沉重的大门。
「咣当——!!」
几个死士合力,关上了那两扇厚重的铜门,落下了门栓。
「咚!咚!咚!」
外面的撞门声如雷鸣般响起。
这门,撑不了多久。
太庙里很黑。
这里供奉着大衍历代先祖的牌位。
阴森,肃穆。
「舒芸……你说的地方……在哪?」
萧景琰靠在门上,大口喘息。
他的左臂还在流血,脸色惨白。
我从他背上滑下来。
即使看不见,我也能感受到这里那股浓郁到让人窒息的……威压。
我拿出那块碎裂的罗盘。
凭借着那一丝微弱的感应。
我在这黑暗的大殿里,跌跌撞撞地摸索着。
不是牌位。
不是香案。
而是……
最中间那块……没有字的无字碑。
那是开国太祖的碑。
「在这儿。」
我摸到了那块冰冷的石碑。
「皇上。」
「把您的血……抹上去。」
「血?」
「对。龙血。」
「这是……血脉锁。」
萧景琰没有问为什么。
他走过来。
用那只还在流血的左手,狠狠地按在了那块无字碑上。
鲜血顺着石碑的纹路流淌。
下一秒。
「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关转动声,在这寂静的太庙里响起。
那块重达千斤的石碑。
竟然缓缓地……
移开了。
露出了一条通往地下的、深不见底的……
密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