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刺破了窗户纸,落在关雎宫的金砖地上。
我手里捏着那块刚刚拼合完整的玉佩,指尖传来一阵温润的凉意。
【天机】。
这两个古篆字,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仿佛活的一样。
「咔嚓。」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我回头。
只见萧景琰正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个盛药的瓷碗。
碗裂了。
褐色的药汁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滴在白色的亵衣上,晕开一片刺眼的污渍。
但他毫无察觉。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玉佩,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张写着「三日后见」的字条。
「故人之后?」
他冷笑一声。
声音沙哑,带着还没睡醒的鼻音,还有一股子……要杀人的酸味。
「舒芸。」
他招了招手。
「过来。」
我走过去,把那块玉佩递给他。
「你要看吗?」
萧景琰没接玉佩。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我拽到他面前。
因为动作太大,牵扯到了左肩的伤口,他眉心狠狠一跳,脸色白了几分。
「朕不看玉。」
他盯着我的眼睛。
「朕就问你。」
「三日后,你去不去?」
「去啊。」
我理所当然地点头。
「人家都把信物送上门了,不去多不礼貌。」
「而且……」
我指了指玉佩上的字。
「我想知道,我到底是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
「好。」
萧景琰松开手。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将被捏碎的瓷碗碎片扔进垃圾桶。
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狠劲。
「朕陪你去。」
「你?」
我看了一眼他缠着厚厚绷带的肩膀。
「皇上,您是伤员。」
「江湖聚会,很危险的。万一他要跟我比武,还得我保护你。」
萧景琰气笑了。
「比武?」
他站起身,也不顾伤口的疼痛,强行把那个药碗的碎片踩成了粉末。
「朕倒要看看。」
「当着朕的面。」
「他敢不敢跟你……比划。」
……
三日后。
京城,龙凤楼。
这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临河而建,风景绝佳。
也是听说书、聊八卦、谈生意的首选之地。
我和萧景琰换了一身便服。
他穿了一身玄色的锦袍,腰间挂着那把软剑,为了掩盖伤势,特意披了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
我也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裙装,手里拿着那把折扇(装文人雅士)。
「客官,几位?」
小二热情地迎上来。
「三楼,天字号房。」
萧景琰扔出一锭银子,语气冷淡。
「约了人。」
「好嘞!您楼上请!」
踩着木质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肉香,还有一种……江湖的味道。
到了三楼。
天字号房的门虚掩着。
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清越的琴声。
那是古琴。
曲调苍凉,如高山流水,又如大漠孤烟。
「他在弹琴?」
我有些意外。
那个拿着酒葫芦的糙汉子,居然还会这种高雅的玩意儿?
萧景琰冷哼一声。
「附庸风雅。」
他伸手,直接推开了门。
「吱呀——」
房间很大。
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案几。
案几上,放着一把古琴,一壶酒,两只杯子。
那个青衫客。
也就是叶孤舟。
正盘腿坐在案几后。
他没穿那天晚上的青布长衫,而是换了一身……更旧的青衫。
洗得发白,袖口还有个补丁。
头发依旧是用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听到开门声。
他按住琴弦。
琴声戛然而止。
「来了?」
他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萧景琰,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酒刚温好。」
「女儿红,埋了十八年的。」
萧景琰大步走过去。
但他没有坐。
而是像一座铁塔一样,杵在案几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叶孤舟。
「朕……我来了。」
萧景琰开口。
「阁下的面子真大,让大衍的皇帝和贵妃,亲自登门拜访。」
气氛瞬间凝固。
空气中仿佛有火星子在噼里啪啦地炸裂。
叶孤舟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拿起酒壶,慢悠悠地倒了两杯酒。
酒液琥珀色,香气浓郁。
「萧公子。」
叶孤舟端起一杯酒,递过去。
「站着干嘛?」
「这里是江湖。」
「江湖没有皇帝,只有……朋友。」
「谁跟你是朋友?」
萧景琰没有接酒。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那晚的事,朕谢过你。」
「但这不代表,你可以随意约见朕的……内人。」
他在「内人」两个字上,咬得极重。
仿佛在宣誓主权。
叶孤舟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萧景琰那副浑身炸毛、随时准备咬人的样子。
突然笑了。
「噗嗤。」
我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两个男人。
一个是大衍帝王,一个是江湖霸主。
现在却像两个为了抢糖果的小学生,在这儿大眼瞪小眼。
这就是传说中的……修罗场?
「行了。」
我走过去,从叶孤舟手里接过那杯酒。
一饮而尽。
「好酒!」
我赞叹道。
「入口绵柔,回味甘冽。不愧是十八年的女儿红。」
叶孤舟眼睛一亮。
「懂行。」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
「我就说,萧夫人是个妙人。」
「比这个木头疙瘩……有趣多了。」
「木头疙瘩?」
萧景琰的脸黑成了锅底。
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第二杯酒,仰头灌了下去。
「谁说我不懂?」
「这酒……」
他咂吧了一下嘴。
「有点酸。」
「酸?」
叶孤舟挑眉。
「萧公子,那是你心里的醋味吧?」
「你!」
萧景琰差点拔剑。
「好了好了。」
我拉着萧景琰坐下。
如果不拦着,这两人估计能把这酒楼给拆了。
「叶大侠。」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拼好的玉佩。
放在桌子上。
「推开窗户说亮话吧。」
「这东西……」
「到底是什么?」
玉佩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天机】**二字,正对着叶孤舟。
叶孤舟收起了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看着那块玉佩。
眼神变得有些沧桑,还有一丝……怀念。
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抚摸着那块玉佩的纹路。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果然……」
他低声喃喃。
「严丝合缝。」
「萧夫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可知,这块玉佩的来历?」
「不知道。」
我摇摇头。
「这是养大我的瞎子师父留给我的。」
「他说这是传家宝,能保平安。」
「瞎子……」
叶孤舟苦笑一声。
「原来师叔……真的瞎了。」
「师叔?」
我一愣。
「你叫我师父……师叔?」
「那咱们岂不是……」
我掐指一算。
「师兄妹?」
「不。」
叶孤舟摇了摇头。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论辈分,你确实该叫我一声师兄。」
「单论身份……」
他突然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那身破旧的青衫。
然后。
对着我。
抱拳,躬身。
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大礼。
「听雨楼第七代楼主,叶孤舟。」
「拜见……少主。」
……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喧嚣声仿佛都被这一声「少主」给隔绝了。
我拿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萧景琰更是瞪大了眼睛,连吃醋都忘了。
「少……主?」
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我就一算命的咸鱼,你别吓我。」
「没吓你。」
叶孤舟直起身子。
重新坐下。
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这块玉佩,名为**『天机盘』。」
「是守护者家族**嫡系血脉的信物。」
「守护者?」萧景琰皱眉插话,「什么守护者?」
「守护……」
叶孤舟指了指天上。
「国运。」
「以及……」
他又指了指地下。
「龙脉。」
「三百年前,大衍开国。」
「太祖皇帝身边,有一位神鬼莫测的国师。」
「他定都京城,斩龙脉,锁气运,保大衍三百年太平。」
「那位国师,就是守护者家族的始祖。」
「后来,国师隐退。」
「家族一分为二。」
「一支入世,名为**『听雨楼』,掌江湖,护龙脉之形。」
「一支隐世,名为『天机门』**,掌玄术,护龙脉之魂。」
叶孤舟看着我。
「我是听雨楼的传人。」
「而你……」
他指了指那块玉佩。
「你拿着天机盘。」
「你就是……天机门的唯一传人。」
「也就是……」
「这一代真正的……大衍守护者。」
我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
原来我的背景这么硬?
我还以为我是个没人要的孤儿,结果我是个「隐形富二代」?
而且还是那种掌握着国家核心机密(龙脉)的超级二代?
「等等。」
我打断了他。
「既然我是守护者。」
「那我师父为什么不告诉我?还让我当个穷算命的?」
「因为……」
叶孤舟的眼神黯淡下来。
「因为……灭门。」
「二十年前。」
「天机门遭遇了一场浩劫。」
「一股神秘的势力,为了夺取天机盘,窥探龙脉,血洗了天机门。」
「师叔带着尚在襁褓中的你,拼死逃出。」
「为了躲避追杀,他自毁双目,隐姓埋名。」
「把你养在乡野,不让你学高深的玄术,甚至不告诉你身世。」
「就是为了……」
他看着我,声音有些哽咽。
「让你活着。」
「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我沉默了。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拿着竹竿、佝偻着背、教我「骗人」技巧的老瞎子。
原来。
他的瞎,不是天生的。
原来。
他的那些「骗术」,是世间最高深的保护色。
眼泪。
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落在面前的酒杯里。
激起一圈圈涟漪。
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我的手。
是萧景琰。
他没说话。
只是紧紧地握着我,传递着他的力量。
「那现在呢?」
我擦了擦眼泪。
抬头看着叶孤舟。
「既然师父想让我当普通人。」
「你为什么要找我?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
叶孤舟的眼神变得凌厉。
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因为……他们回来了。」
「谁?」
「当年灭了天机门的那股势力。」
「还有……」
他看向萧景琰。
「还有那些想要断了大衍国运、颠覆这江山的……饿狼。」
「上元节的刺杀,只是个开始。」
「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皇帝。」
「更是……」
他指了指我。
「你。」
「因为只有你的血,配合天机盘。」
「才能打开……龙脉的封印。」
萧景琰猛地站起身。
身上的杀气瞬间爆发。
「谁敢动她?!」
「朕灭了他!」
叶孤舟看着萧景琰。
这一次,他没有嘲讽。
而是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托付。
「皇帝。」
「你的剑是不错。」
「但面对那些人……」
「还不够。」
「那些人,懂巫术,懂蛊毒,甚至懂……妖法。」
「就像那天晚上的火龙。」
「普通的军队,挡不住。」
「所以……」
叶孤舟拿起酒壶。
给萧景琰倒了一杯酒。
满满一杯。
「合作吧。」
「听雨楼,加上大衍朝廷。」
「江湖,加上庙堂。」
「只要我们联手。」
「才能护住……」
他看了一眼我。
「这位只想当咸鱼的……守护者。」
萧景琰看着那杯酒。
沉默了三秒。
然后。
他端起酒杯。
对着叶孤舟。
一饮而尽。
「好。」
「朕……答应你。」
「不过。」
萧景琰放下酒杯。
一把将我揽入怀中。
霸道地宣誓:
「她是守护者也好,是咸鱼也罢。」
「首先……」
「她是朕的妻子。」
「护她。」
「是朕的责任。」
「你……」
他看了一眼叶孤舟。
「顶多算个……帮手。」
叶孤舟愣了一下。
随即哈哈大笑。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一个帮手!」
「行!」
「那我这个帮手……」
「就勉为其难,给你们……打个折。」
他举起酒葫芦。
对着我们。
也是对着这即将到来的风雨。
「干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