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楼的这顿酒,喝得我很是舒坦。
但买单的时候,萧景琰很不舒坦。
「客官,一共是一百二十两银子。」
小二笑眯眯地拿着账单,躬身站在门口。
「一百二十两?」
萧景琰眉头一皱,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空了的酒壶。
「一壶女儿红,要这么多?」
「回客官。」
小二指了指窗外那个早已消失的青色背影。
「那位爷说了,这一壶酒算在您账上。」
「但他之前……还在小店赊了三个月的酒钱。」
「他说,今天会有个……」
小二看了一眼萧景琰那一身贵气的打扮,咽了咽口水。
「有个『冤大头』来替他结账。」
空气凝固了三秒。
萧景琰的脸色,从黑变成了紫,又从紫变成了青。
他堂堂大衍皇帝。
富有四海。
今天竟然被人当成了……冤大头?
而且还是替情敌(假想的)还债?
「好。」
萧景琰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
「好一个青衫客。」
「好一个听雨楼。」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重重地拍在小二手里。
「不用找了。」
「剩下的,留着给他下次买花生米吃!」
说完。
他拉着我,气冲冲地走出了龙凤楼。
那脚步快得,恨不得在地上踩出两个坑来。
……
此时已是深夜。
上元节的热闹散去,长街上只剩下零星的几个灯笼,在寒风中摇晃。
地上的鞭炮屑被风卷起,带着一股硝烟味和寂寥。
「夫君。」
我被他拽着走,有些跟不上。
「别气了。」
「那一百二十两,就当是……交保护费了呗。」
「你想想,那个级别的杀手,一百二十两就能买他一个人情,咱们赚了。」
「朕缺那点银子吗?」
萧景琰猛地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我。
夜风吹起他的发丝,那双眼睛里,藏着深深的挫败感。
「朕气的是……」
「他凭什么那么笃定,朕会给他结账?」
「凭什么他能那么潇洒地把烂摊子扔给朕?」
「因为……」
我想了想。
「因为你是皇上啊。」
「皇上嘛,就是用来……兜底的。」
萧景琰:「……」
他显然没被安慰到。
「咕噜——」
就在这时。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却极其响亮的叫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不是我。
是萧景琰。
这位刚刚还在生闷气的皇帝陛下,此时正捂着肚子,一脸僵硬。
晚上在宫里没吃,出来光顾着打架和吃醋了,那碗元宵早就消化完了。
「噗嗤。」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冤大头也是要吃饭的。」
「走。」
我反手拉住他。
「我知道前面有个摊子,这时候还没收。」
「请你吃……馄饨。」
……
街角。
一个挂着「张记」破灯笼的小摊。
一口大铁锅里,奶白色的骨头汤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热气腾腾。
「老板,两碗小馄饨。」
「多放辣油,多放香菜。」
我熟练地找了个避风的桌子坐下。
「好嘞!」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动作利索地下馄饨、撒虾皮、淋香油。
不一会儿。
两碗皮薄馅大、红油漂浮的小馄饨端了上来。
那股子混合了猪油、胡椒粉和葱花的香味,简直是深夜里的勾魂摄魄。
萧景琰看着眼前这碗看起来很不精致、甚至有点油腻的馄饨。
有些迟疑。
作为皇帝,他的食谱里从来没有这种「路边摊」。
「尝尝。」
我递给他一双竹筷子。
「这可是人间至味。」
「比御膳房那些冷冰冰的盘子强多了。」
萧景琰接过筷子。
夹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
我看到他的眼睛亮了。
那种热烫的鲜美,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冬夜的寒气,也驱散了他心头的郁结。
「好吃。」
他低声说道。
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吃得额头冒汗,鼻尖发红。
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端着的帝王架子。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
我突然觉得,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其实也只是个……
也会饿、也会累、也会因为一百二十两银子生气的普通男人。
「舒芸。」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
满足地叹了口气。
「朕突然觉得。」
「那个青衫客说得对。」
「什么?」
「江湖……」
他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
「确实比庙堂……更自在。」
「如果有一天,朕不做皇帝了。」
「咱们就开个这样的馄饨摊。」
「你收钱,朕下馄饨。」
「没人管朕,也没人……」
他的眼神暗了暗。
「没人想杀朕。」
我心里一酸。
伸出手,握住他在桌子底下的手。
「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轻声说道。
「不过在那之前……」
「咱们得先回宫。」
「把那些想杀你的人……」
「都送去卖咸鸭蛋。」
……
回到宫里,已经是丑时(凌晨1-3点)。
整个皇宫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得可怕。
但当我们走进关雎宫的时候。
我却感觉到了一股……异样。
「等等。」
我拉住萧景琰,停在院子里。
「怎么了?」
萧景琰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剑。
「别动。」
我闭上眼。
开启「视界」。
在关雎宫的正殿门口。
那两个守夜的小太监,正靠在柱子上打盹。
看起来很正常。
但在我的视野里。
他们的头顶,并没有正常人睡觉时的那种平稳的白气。
而是笼罩着一团……诡异的红雾。
那红雾很淡。
像是有生命一样,正顺着他们的鼻孔,一点点往里钻。
「梦魇?」
我心里一惊。
这是巫术。
虽然很低级,但出现在皇宫大内,这就很可怕了。
「青鸾!」
我低喝一声。
「属下在。」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落下。
正是我的金牌保镖兼外卖员,青鸾。
「怎么回事?」
我指了指那两个太监。
青鸾脸色凝重。
「回娘娘。」
「这两人……半个时辰前突然睡着了。」
「属下刚才试着叫醒他们,但……叫不醒。」
「而且……」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符。
「这是属下在门口捡到的。」
我接过那张符。
黄纸朱砂,画着一个扭曲的鬼脸。
符纸上,还残留着一股……腐肉的味道。
【引魂符】。
这是苗疆那边的东西。
用来在梦中勾人魂魄,或者是……植入恐惧。
「看来……」
我冷笑一声。
「有些人,是真的坐不住了。」
「刺杀不成,就开始搞这些阴损的招数。」
「这是什么?」萧景琰看着那张符,脸色铁青。
「这是恐吓信。」
我把符纸揉成一团。
「有人想告诉你……」
「皇宫也不安全。」
「你的命,随时攥在他们手里。」
萧景琰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放肆!」
「简直是无法无天!」
「别急。」
我拍了拍他的背。
「这张符出现在这儿,说明他们的手已经伸进来了。」
「但这也说明……」
「他们急了。」
「狗急了才会跳墙。」
我看向那两个太监。
走过去,在他们每人的眉心点了一下。
指尖金光一闪。
「醒来!」
「啊!」
两个太监猛地惊醒,满头大汗,像是做了什么极度可怕的噩梦。
「鬼!有鬼啊!!」
「闭嘴!」
李福全从旁边冲出来,一人给了一巴掌。
「皇上面前,大呼小叫什么!」
「皇上……」
两个太监看到萧景琰,吓得瑟瑟发抖。
「奴才……奴才梦见……」
「梦见一条黑龙,把皇上……给吃了……」
萧景琰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黑龙吞日。
这是大凶之兆。
也是亡国之兆。
如果在这种时候传出去……
「李福全。」
萧景琰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两个人,处理了。」
「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是!」
我看着被拖下去的太监。
心里明白。
这不仅仅是恐吓。
这是……舆论战。
他们在制造恐慌。
制造一种「皇帝失德、天命不在」的恐慌。
而这种恐慌,明天早上,就会在朝堂上爆发。
……
果然。
第二天早朝。
我还没睡醒,就被前面传来的消息给吵醒了。
「娘娘!不好了!」
灵儿急匆匆地跑进来。
「前朝吵翻天了!」
「怎么了?」
我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又是因为洪水?」
「不是!」
灵儿一脸焦急。
「是因为昨晚的刺杀,还有……那个黑龙吞日的谣言!」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说皇上昨晚遇刺,是因为……」
她看了我一眼,不敢往下说。
「因为什么?说。」
「因为……皇上子嗣单薄,龙气不足,压不住邪祟!」
「现在那些大臣们,正跪在太和殿门口。」
「联名上奏!」
「走什么?」
「请皇上即刻开启选秀!」
「充实后宫!开枝散叶!以壮龙气!」
我愣了一下。
随即。
笑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刺杀也好,符咒也罢。
甚至那个谣言。
都是为了这一步。
逼宫。
用「祖宗社稷」的大帽子,逼萧景琰纳妃。
只要新的人进来了。
那些势力,就能名正言顺地安插眼线。
甚至……生下带有他们血统的皇子。
这算盘,打得真响啊。
我在几里地外都听见了。
「皇上怎么说?」我问。
「皇上发了好大的火。」
灵儿缩了缩脖子。
「据说把龙案都掀了。」
「说现在国库空虚,哪有钱选秀。」
「结果……」
「结果宰相大人带头,说这次选秀不用国库出钱!」
「各大家族愿意……自费进宫!」
「不仅自费,还……带资进组!」
「带资进组?」
我眼睛一亮。
瞬间不困了。
「你是说……」
「她们进宫,还给钱?」
「是啊!」
灵儿点头。
「宰相说了,凡是入选的秀女,家里都会捐一笔银子,充当军费和赈灾款。」
「这简直就是……」
「众筹当妃子?」
我接过了话茬。
好家伙。
这帮世家为了往宫里塞人,真是下了血本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
摸了摸下巴。
「既然有人赶着来送钱……」
「还送这么多……」
我看向窗外那片阴沉沉的天空。
那个所谓的「黑龙吞日」的谣言,在我眼里,那就是个笑话。
但我看到了另一股气。
那是……财气。
「灵儿。」
我伸了个懒腰。
「给我更衣。」
「娘娘要去哪?」
「去太和殿。」
我勾起嘴角。
露出一抹标准的「咸鱼式」微笑。
「既然皇上不好意思收这笔钱。」
「那就让我这个……」
「贪财的贤妃。」
「去帮他……把把关。」
「顺便……」
我掐指一算。
「我也确实缺几个……」
「打麻将的牌搭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