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京城上空。
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刮过宽阔的朱雀大街。空气中没有早市的烟火气，只有一股极其浓郁、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菜市口法场。大衍王朝历代处决重犯的修罗场。
青石板缝隙里常年积攒的暗红色血垢，在寒风中散发着腥臭。
整整四百二十六名囚犯，穿着单薄粗糙的白色囚服，被粗大的生铁锁链串成四排。
他们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密密麻麻，占据了法场的每一寸空地。
排在最前面的，是昨夜被顺丰杀手从废墟中拖出来的礼部尚书赵廷，以及大理寺卿、户部左侍郎等一众三品以上大员。
他们头上的乌纱帽和象征权力的紫袍早已被扒光。
赵廷的琵琶骨上还挂着那根带血的精钢铁钩。灰白色的头发凌乱地黏在满是泥污的脸上。
囚服的脊背处，透出鞭打留下的暗红色血痕。他浑身剧烈颤抖，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法场外围。人山人海。
数以万计的京城百姓、工匠、商贩，将外围的拒马栏挤得水泄不通。
大批全副武装的御林军手持长戈，组成一道钢铁人墙，死死抵挡住汹涌的人潮。
没有同情。没有惋惜。
皇家理工学院的爆炸，不仅断了皇子的腿，更炸死了十几名负责清扫和搬运的平民杂役，以及三名出身寒门的优秀生员。
“砸死这群老畜生！”
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从人群中爆发。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妇人，猛地将手里的一个烂竹筐砸向跪在最前面的赵廷。
她的儿子，正是昨天死在废墟里的寒门生员。
这声尖叫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群情激愤。民怨彻底沸腾。
烂白菜叶、臭鸡蛋、坚硬的石块、混合着恶臭的烂泥巴，如同暴雨般从四面八方砸向法场中央的世家死囚。
石块砸破了赵廷的额头。鲜血顺着他的鼻梁流进嘴里。他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将头磕在地上，像一条摇尾乞怜的老狗。
“铛——铛——”
沉闷的铜锣声响起。压下了百姓的怒吼。
监斩台上的明黄色华盖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萧景琰大步走上高台。
他穿着一身玄色金丝龙袍。十二旒冕冠下的面容，冷硬如一块切割完美的千年寒冰。
林舒芸跟在他身侧。
她没有穿凤袍。她穿着一件极度修身的黑色束腰劲装。那双废掉的手指依然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
两人端坐在监斩台的主位上。
萧景琰没有拿刑部呈上来的定罪折子。
他抬起手。身后两名禁卫军统领立刻上前，将两个沉重的紫檀木大箱子，重重地砸在监斩台的前沿。
箱盖踹开。
里面装满了昨夜从赵家祖祠地下挖出来的密信和账本。
“赵廷。”
萧景琰的声音夹杂着浑厚的内力，清晰地传遍整个菜市口。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
赵廷浑身一颤，艰难地抬起那张糊满烂泥和鲜血的脸。
“你满口仁义道德。在太和殿上痛哭流涕，说新学误国，说理工学院是奇技淫巧。”
萧景琰抓起一把账本，狠狠砸在赵廷的脸上。
纸张散落。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前朝印鉴暴露在天光之下。
“江南盐税的三成，进了你的私库。京郊两座铁矿的私采，填了你赵家的腰包。”
“你勾结前朝内卫司残党。花十万两白银，买了一百斤提纯黑火药。”
萧景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龙泉剑。剑锋直指法场上的四百多名死囚。
“你怕的不是祖宗基业被毁。你怕的是，大衍的百姓开了民智，看懂了你们做假账的算盘！”
“你怕的是，火车的轮子转起来，碾碎你们世家大族垄断千年的利益！”
帝王的怒吼声在云层下回荡。
台下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皇上圣明！杀光他们！”
“给死去的学子偿命！”
萧景琰转过身，走向桌案。
他没有抽出一根火签。他直接伸出大掌，一把抓起签筒里所有的红头火签。
“阻碍大衍强盛者，杀。”
“谋害大衍皇嗣者，杀。”
“伤及大衍无辜百姓者，杀无赦！”
萧景琰双臂肌肉贲起。将整把火签，狠狠砸在监斩台下。
“全砍了。一个不留。”
红色的木签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喝！”
四百二十六名赤着上身的刽子手，同时发出一声暴喝。
他们端起手里粗糙的海碗，将辛辣的烈酒灌入喉咙。随后“噗”地一声，喷洒在手中那把重达三十斤的鬼头大刀上。
阳光撕破乌云，在刀刃上折射出令人胆寒的白光。
刽子手双腿扎稳马步。双手紧紧握住刀柄。腰部肌肉瞬间发力。
四百多把鬼头大刀，带着呼啸的死神风声，同时劈下。
“咔嚓！”
骨骼与刀刃疯狂挤压、断裂的声音，汇聚成一声沉闷至极的惊雷。
没有任何悬念。没有任何阻碍。
四百二十六颗头颅，同时脱离了脖颈。在青石板上咕噜噜地滚动。
猩红的鲜血失去了压迫，从无头的腔子里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场遮天蔽日的血雨。
浓稠的血液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快速流淌、交汇。
最终形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小河，灌满了法场两侧宽阔的排水沟。
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彻底笼罩了京城的天空。
赵廷的头颅滚落在拒马栏边缘。他那双死鱼般的眼睛大大地睁着，死不瞑目地看着这个他再也无法掌控的新世界。
林舒芸端坐在椅子上。
她的视线穿过那片血色的雾气，看向法场外围。
那里，还有长长的一列囚车。
车上装满了被扒去绫罗绸缎、换上粗布囚服的世家女眷和未成年的男丁。他们的手脚被沉重的镣铐锁死。
三族连坐。
等待他们的，是极北之地永无止境的苦寒，以及世代为奴的绝望。
旧时代的毒瘤，在这一天，被最纯粹的暴力和死亡，彻底从大衍的版图上割除。
萧景琰收剑入鞘。
他转过头，看向林舒芸。眼底的狂暴渐渐褪去，化作一抹深沉的柔情。
“都结束了。”
林舒芸站起身。黑色的披风在风中飞舞。
她没有看那些残尸。她的目光越过京城的城墙，看向皇家理工学院的方向。
“不。才刚刚开始。”
林舒芸转动着被纱布包裹的手腕。感受着骨骼断裂处传来的细微刺痛。
“旧的骨头敲碎了，新的血肉才能长出来。”
“回宫。团团的轮椅图纸，我还得再改改。”
她踩着监斩台的木阶，一步步走下。
这场爆炸，没有摧毁大衍的未来。反而将那对年轻的龙凤，彻底淬炼成了无坚不摧的利刃。
十五岁的少年和少女，即将在这片被鲜血清洗过的土地上，开启属于他们的传奇纪元。
